溫瑜還在繼續,她瞳孔中透著黑,那是另外一種絕對的壓迫,如幽幽深譚,叫人隻是對上一眼,就會呼吸壓抑,想要躲閃,因那周身氣勢實在太盛,實在無法承受。
她的聲音,也透著點華麗和悠閒,可說出口的話卻是危險和警告:“聖女,你做得是好,可你不該不認得我。”
沐顏愣了愣,麵上的表情,從最開始溫瑜出言時的警惕和防備,變成了現在的猶疑和慎重。
她張了張口,最先的卻是往周圍看去。
她沒有記憶,卻本能地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不好惹,無論怎麼回答,都可能被他繞到坑裡去,可因為失去記憶,很多判斷和決定,便變得有些模糊。
這用來保護她和萬廣海的狗血失憶伎倆,如今反倒成了沐顏的掣肘。
她寄托於周圍人的反應,想要看看眼前人這話,到底是真是假。
可是,周圍人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甚至於,他們看向溫瑜的神色,還隱隱帶著點敬畏和欣賞,對於此處發生的事情,幾乎全部都選擇繞道而行。
在這樣一座全是騙子的城,謊話是最能讓人視而不見的東西。
即使那個人是溫瑾,是剛剛來就能開鎖,在不周城中讓人印象深刻的新人,可不周城見過了太多的新人,縱然再印象深刻,可也將希望藏得很深。
對於溫瑾的變化,對於他的行騙,人們的反應,是“終於”,而不是“可惜”。
似乎,被同化,才是在不周城活下去的唯一的道路。
甚至,還有人暗暗點頭,認為這溫瑾不愧是出類拔萃的新人,就連騙人,都彆出心裁,一出手就是一個大的,和其他人的路線都不一樣。
這麼多年來這麼多新人,他還是第一個有這般演技和想法的。
甚至還有人想要好處和提前站邊,主動配合,在經過的時候,微微頷首,對著溫瑜行了個代表敬重的禮,以輔助她現在的人設。
係統:……演技好就是這麼招人。
它伸出白團子似的手,給行禮的那個人遠程點了個讚。
沐顏此刻,幾乎是咬著牙在強撐,她受製於眼前人的氣勢,在看到行禮那人的反應時,眼中神采黯然了幾分。
因為那個人,是她最初醒來時,在西街幫曾經見過的。
那人甚至還很友好地提點她,失去記憶後的一些注意事項。
這個人,對眼前人行禮,便是佐證。
可沐顏就是覺得,潛意識地覺得,她不能應眼前人這個局。
“我……”沐顏咬了咬嘴唇,下嘴唇上留有深刻的牙印和水漬,有點點倔強:“我不記得你。醒來時,幫主就說了,不記得的人,說什麼話也不要聽,不要信。”
她甚至微微躬身行禮:“閣下若真是我西街幫中的大人物,今日便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回到西街幫中,任憑處罰。”
“但此刻,閣下所說,我是一個字都不敢信的,還請包涵。”
這番話,說得其實很有水平,很符合女主沐顏一向的堅韌不屈小白花路線。
溫瑜眸光在她嘴唇上的齒痕點過,唇角溢出諷刺的笑意。
這個騙子世界,是主角意誌濃縮集成的高度統治區,在這裡,主角意誌的趨向就顯得分外明顯,能夠顯露出超越0.01%的誤差。
沐顏嘴唇的齒痕,比以往的倔強,輕了那麼0.01%。
不是向美麗脆弱的轉向,而是顯露出被逼迫的真實。
這便說明,相比於在她這條魚眼前的魅力,沐顏更在乎的,是萬廣海的生死。
可是,萬廣海的生死,怎麼可能,真的就這麼輕易地交到她手上呢?
怎麼可能,就因為她一句話而決定呢?
一個真正的獵人,是不會將選擇權和控製權,交到獵物的手上的。
現在做的,隻不過是讓這修真界的普羅大眾,讓那些被遺漏的魚塘小魚小蝦,借著這被全修真界關注的直播機會,以一個真正的第三方的角度,好好去看看沐顏的真實罷了。
萬廣海的生死,早已注定。
“不錯。”溫瑜開口,卻是誇獎。
隻不過,同樣也是上位者對於下位者的誇獎,給的真心,卻也隨意,並不那麼將人當回事。
而且,她顯然並沒有輕易放過沐顏的意思。
“你倒是用心。”
“既然命令下不動,我們隨意聊幾句,總沒有關係吧。”
她的眼眸中散發著幽沉的光:“聖女不會連這個麵子都不給在下吧。”
沐顏身體仍舊繃緊,可骨子裡的良善,以及潛意識裡對魚的征服,讓她並沒有離開,而是近乎硬邦邦地問道:“你想要聊什麼?”
係統慢慢捂臉:這主角意誌某些時候,還真是挺傻的。
麵對魚,就像是盯著肉的狼,嘴裡流著哈喇子往前追,哪怕前方明明有陷阱,也能視而不見。
或者說,它的心裡並不覺得那陷阱的威脅能有多大。
溫瑜則是滿意而笑,神色也和緩微笑,卻不是往日的溫和,而是罩上了一層屬於強大的神秘:“就聊聊你身上這件衣服吧。”
同步畫框前,有掮客忍不住發出了一句國罵:“艸!”
旁邊人同步傳遞留影,正傳遞得入神,嚇得手一哆嗦,靈寶也跟著抖了下:“怎麼了這是?”
“終於聊到朝朝瀲羽衣,你激動了?”
“不是,”那掮客抹了把臉,緩了緩因為長久集中精神而有些疲累的眼,感慨道:“我是覺得溫城主挺厲害的。”
???
這感歎從何而來?
不僅是最開始他的掮客朋友,就連其他的掮客,此刻也將注意力投視過來,因為這一句突然的感歎。
“我是覺得他演技挺好的。”那掮客搓搓手,頗有幾分不好意思:“我若是能有這信手拈來的演技,出去跟人談價,也能高個幾番,多多掙錢養家糊口的靈石。”
演技麼……
掮客們下意識地看過去,臉上都有幾分怔然。
“怎麼?你們怎麼是這個表情?”那掮客愣愣的:“你們不會不知道這是演技吧?”
“這用腳想,也知道溫城主不可能是這種人啊,而且變得這麼突然,這明顯就是演的啊,一看就是想套沐顏的話。”
“真厲害啊,渾然天成,找不出破綻,若是不知道溫城主是什麼人,我還真被他給騙了。”
“要是溫城主開課就好了,我一定第一個衝!”
他的感慨還在繼續,近乎癡迷地看著畫框中的溫瑜,描摹著溫瑜的演技心態。
其他掮客默默無言。
麵麵相覷間,都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怪不得他們總覺得有幾分不對勁,人怎麼可能變得這麼快,還如此得沒有理由。
原來,溫城主如此表現,是在演戲……
這是否說明,此前,他是否也演過同樣的戲呢……?
因為一時的注意力都在此處,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剛剛的對話,通過留影傳遞的靈寶,和那畫框畫麵一起,同步傳遞到了兩個台上。
隻因為,傳遞那人最初被嚇的那一抖的手。
就那麼恰巧地,開啟了靈寶的留影點評功能,將他們的對談點評,也都傳遞了過去。
而在聽到那掮客崇拜演技的對話時,修真界的人們,也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而且比這些掮客們打開得,要更大更廣更有腦洞更故事完備。
兩個貼上回帖接連不斷,全都是對溫瑾演技的推測。
沐顏遺留的死忠魚根本敵不過這浩瀚路人,蹦躂了幾下之後就被鋪天蓋地的回複給撲倒了。
已經開始有人認為,此刻沐顏放出的,那被溫瑾設計和逼迫的留影,也是屬於溫瑾的演技了。
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許是為了詐沐顏,許是為了瞄準萬廣海,也許從那個時候,溫瑾就已經在懷疑和調查萬廣海了。
而為什麼要去詐沐顏呢?
或許就是為了試探,或許,沐顏這個徒弟,本就是萬廣海一切行事中的爪牙之一。
從那個時候起,溫城主就已經覺得萬廣海不對勁了嗎?
這可太早了。
有人有猶豫,可緊跟著,就有人指出,溫城主在拍賣會之後,就緊跟著去禦獸宗了,接著禦獸宗的罪惡就被揭露,而畫框中,溫城主話裡話外說這禦獸宗和萬廣海關係不淺。
顯然,他是早就知道這一切不對勁了。
可信的輿論一旦形成,便如燎原之火,根本無法控製。
尤其是,這涉及到一個上位者的倒塌的隱秘,人們還帶著扒皮刺探的興奮,各種各樣的猜測都有。
形勢很不利。
不僅是對萬廣海來說,對沐顏也是一樣。
不周城中,沐顏似有所感,她撫上心口,凝望著城樓後暗沉的雲,隻覺得呼吸有些不暢快。
似乎是,來源於眼前人的壓製。
可她不該被壓製。壓製,會讓她更想要反抗。
“這隻是一件普通的靈衣,並沒有什麼好聊的。”
沐顏不卑不亢,對溫瑜此刻的態度,生出了幾分煩悶,抬足欲走:“幫中還有急事,恕我告退。”
她邁步離開時,心裡還有微末的擔心,生怕溫瑜攔她。
可直到從溫瑜身旁經過,他都沒什麼反應,心中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隻覺得,連呼吸都暢快了不少,似乎躲過了什麼劫難一般。
可這氣剛鬆,緊跟著又提了上來。
因為,腳步聲如影隨形,是刻意的放重,就像是那個人在告訴她,他跟上來了一樣。
溫瑜的笑和煦優雅:“既然著急,路程還有一段,我陪你一起回去。”
“至於這衣服……”
“聖女既然說它普通,那麼,送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