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啊三百年,小師傅,三百年的時間,小蓮兒怎麼等得到呢。”
“這樣的日子,換你,你能不變嗎?”
她猛地撲過來,死死攥住明台的衣角,紅色的血像是常開不敗的花,映在了他的衣服上。
那雙眼睛中滿是血絲,狠狠地盯過來。
而懷中沐顏的血,混著黑色的毒,沾染了另一麵衣衫。
就在對上眼神的那一瞬間,明台看到了屬於夏媽媽的過去。
從來的第一天,便是苦海。
被“家人”賣入快活樓,鎖在二樓側邊的房間中,第一個夜晚,連窗棱上都沾滿了黏膩的血。
她想要尋死,可這座城不給她機會,哪怕繩子掛在脖子上,蹬掉了椅子一個晚上,也是直愣愣的活著。
然後,便是因為尋死而遭受毒打。
因為在這座城,是不允許尋死的。他們這些新人都是寶貴的資源,不該如此輕易的被浪費。
後來,她見到了淨遠,遞給了他一塊饅頭。
淨遠因此被打碎了滿口牙。
沒有靈力,他終究隻是一個虛弱的老人,疫魔留下他,便是要折磨他。
那一天,快活樓的小蓮兒變了。
她開始學會了騙人。
開始學會在痛苦、羞憤、罪惡的時候,笑著說“開心”。
小蓮兒策劃了淨遠的死亡。
死在他保護的人手中。
然後,她繼續活著。
每一天都是折磨,有不肯屈服的時候,便是新一輪的馴服、欺騙和磨滅。
直到,小蓮兒成了夏小姐,夏小姐成了夏媽媽。
夏媽媽想要故技重施,殺死小師傅,死在了小師傅的手裡。
“真痛啊。”她聲音喃喃,這一刻,明台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是真心還是欺騙,但他仍舊看向她。
“那一天,真痛啊。”
這次,她沒有落淚,她的手仍舊死死抓著明台的衣服,寧死也不肯放掉似的。
而明台,體會到了她的痛。
稚子無辜,這不堪世道,卻逼人成惡。
將善人磋磨,以怨報德,以惡懲善,好人,是沒有好下場的。
比如沐顏。
比如夏媽媽。
比如小蓮兒。
還有,他的師父。
還有,溫瑾。
犧牲和死亡是為了什麼?
修佛和行善是為了什麼?
周圍嬉笑聲充斥耳邊,腦海中是小蓮兒被逼迫的哭嚎,以及師父淨遠臨死時被人一口一口咬下血肉的聲音,還有沐顏的一句“他們也活得很痛苦”。
最終定格在,麵對疫魔“這樣一座滿是騙子的城,怎麼會有人做出為了旁人舍棄性命的問題呢?”的質問,溫瑾隨意而笑。
他說,“我可以,我不是騙子。”
可這座城裡都是騙子啊。
佛,神,老天,都是騙子啊。
不是騙子,為什麼哄的師父血肉模糊,仍為殺死他的人誦經消孽?
不是騙子,為什麼哄得沐顏徹夜不眠,熬紅了眼睛想儘辦法去誅殺疫魔?
不是騙子,為什麼哄得溫瑾甘願赴死,抱著疫魔同歸於儘?
不是騙子,為什麼這些人,要被他們拯救的人恥笑?
濃鬱的黑氣壓倒佛性,攀爬至明台的眉心,天空中的晦暗似有所應和,淺淺的氣流湧動,像是擇人而噬的黑蛇。
“阿空!”沐顏急切開口:“我沒事,你不要著急!”
明台心頭一空,沐顏還叫他阿空,即使她還沒有恢複記憶,即使剛剛被背叛重傷,現在這個時候,她還是在擔心著其他人。
而像沐顏這樣的人,卻從來沒有得到過公平,隻有世界一次又一次的擊倒。
魔氣越發濃鬱,具象化地比頭發更黑,紫檀佛珠徹底斷裂,掉落一地。
溫瑜遠遠看著。
不愧是主角意誌,關鍵時刻說上一句話,都能將明台往深淵入魔中再推一推。
不過,主角意誌它上當了。
她微微抬頭,天空之上那片黑色偶爾翻滾的空隙中,隱約可見淡淡輕薄的白色。
那是從修真界跨越空間而來的冰晶靈氣留下的痕跡。
是兩個空間的連接點,也是打碎這個空間的裂縫。
書中,明台入魔,洶湧的魔氣撕破了空間。
那在主角意誌駕馭的規則下,唯有魔氣,才能引動裂縫的出現,創造出離開的起點。
這也是溫瑜一直旁觀看戲的原因。
如今,目的達到,戲也看膩了,她該出去了。
明台還在魔障中。
他想到沐顏所說的,這些人活在痛苦中。
想到小蓮回憶中,無法死去隻能活著的絕望。
既然神佛不應,他便來應。
畸形的生命,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明台將沐顏靠在城牆邊,抬眸時眼底深處隱有一抹紅,妖冶嗜血。
含著無法阻擋的殺氣。
空間似為他所用,明台伸手而召,降魔杵現於手中,往常金光佛氣,如今也隱有紫黑琉璃之色,被魔氣所汙。
他盯著對麵打頭的一人,緩緩走了過去。
他要超度這裡的人。
既然活著痛苦,如此罪惡,那麼,便去死好了。
死了,再超度。
可一句話,卻叫他停住了腳步。
少女聲如銀鈴,帶著嬌氣和命令:“明台,你不許殺人。”
“這座城的人,一個都不能死。”
少女的視線在夏媽媽身上微微停留:“她的死就算了,但剩下的,都要活著。”
“這是哥哥用命保護的人。”
“他想要保護的,就不能死。”
她聲音輕輕,揚起的笑臉同樣透著瘋狂:“你殺他們,我殺你。”
“哦,還有她。”溫瑜漫不經心地點了點沐顏,滿意地看她瑟縮一下。
用命保護的?
明台喃喃:“可這根本不值得。”
“值不值得,你說了不算。”少女聲音郎朗,她走了過來,烏發無風輕揚,竟褪去了以往的柔弱,有種睥睨天下高位者的威嚴。
“我哥做的,都是對的。”
她來到旁側,輕而易舉地從他手中抽出降魔杵,看了看降魔杵,又看了看他,微皺了皺眉。
少女的臉上,像是嫌棄。
從未因此有心情波動的明台,竟有些想將自己的臉藏起來的衝動,他竟羞於如今即將入魔的自己。
“我哥死了,我都沒入魔,你在這鬨什麼?”
她伸手一震,降魔杵上魔氣頓消。
“這個樣子,真是醜死了。若不是哥哥說過,佛子成佛渡世,兼濟天下,要助你成佛,我才不會管你。”
“你眼睛裡隻看得到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嗎?”
少女將降魔杵扔到地上,“叮”的一聲,卻震開了明台眸間陰霾。
“彆忘了,你答應我哥一件事,你要成佛的。”
少女說完,也沒搭理明台,照直向前,向著沐顏走去。
她的腳步聲很輕,可一聲一聲,聽在明台的耳邊,像是廣懷宗山上的輕鐘,一聲一聲,如同幼時淨遠師父曾教他敲鐘靜心。
而他心魔不破,將目標轉移到疫魔身上後,溫瑾告知他見到疫魔的方法時,曾叫他答應做一件事。
彼時,明台並不在乎。
這是好事也罷,是壞事也罷,是利用他也罷,是利用廣懷宗也罷。
他都無所謂,在溫瑾開口之前,就已經答應。
他以為,溫瑾所求的,不外乎在這個範圍內。
可端方城主,隻是笑笑:“明台大師,我要你答應我,一定要成佛。”
所有人都要他成佛,可沒有人問過他,想不想要成佛。
當失去了對成佛的信仰,對人間世道充滿懷疑的時候,明台對於這個要求,是有著微弱的抵抗的。
但他仍舊答應。
隻是額外多問了一句“為什麼?”
那時,溫瑾的答話,也很簡單:“明台大師天生一顆佛心,若是成佛的話,會對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有幫助的吧。”
此前,明台就已經聽說過這位城主天生一顆仁心,甚至能超度夢魘之魔的仁善,當時聽到,他雖修佛,卻無波瀾。
可現在,看著少女向前走去,不周城的城牆隨著她的前進一塊塊的倒塌,塵土飛揚,轟轟烈烈,而少女的臉上,是從來沒有過的堅定。
她的話不是威脅,而是真實。
正如同溫瑾的話,不是客套,而是真實。
正因為真實,所以,在麵對使者岩漿時,他才會沒有猶豫,甘願赴死。
正因為真實,所以他才會有這樣一個妹妹,在他死亡之後,維護著他最後的努力。
耳邊,不周城城民還在叫囂著“就算你們有些能力又能怎麼樣?你們能殺了一個人,也殺不了我們這麼人!”
“不要再反抗了,現在投降,我們下手會輕一點!”
“不要再說漂亮話了,還是留些力氣待會哀嚎吧!”
這樣已經被馴服的病態的人,並不值得救。
可成佛是為了什麼?
為的是,從最一開始,就不會有這樣的人,不會有這樣病態的根源。
而他為什麼成佛?
不是因為世界上所有人都希望他成佛,而是他自始至終,都說想要成佛的。
成為師父口中,那個兼濟天下,顧念蒼生的佛。
無關於過往,無關於仇恨,這一直都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而這人間世道,若是他不滿,才更要改變,而不是沉淪,成為那混亂的一份子。
佛,如是也。
佛光自明台眉心而起,驅散了這方空間中的陰霾。
他眉目平和淡然,糾結三百年已久想要勘破的心魔,如今潰然而散。
曾經依賴執著的彆人的開解,從來就不是良藥。
他心結的答案,其實一直在他的心中。
勘破明悟,便能成佛。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