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的另一頭又響了一下,卻沒人說話,從嘈雜的背景中依稀能聽見幾句“彆開槍。”
方容覺得不對勁,立馬放下對講機,對周圍的人說:“有情況!先彆管他了,趕緊先撤退!”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少年在高空就看見了那間搖搖欲墜的病房——四台大型無人機準備將密封的“水箱”從醫院大樓裡直接拖出來。
按照當天的安排,他得在會場從早待到晚,應付完那幫媒體記者後,回來看到這幅場景,卡普洛政府打算怎麼跟他解釋,時寒已經一點也不想猜測了。
猛烈的風刮過臉頰,時寒來的途中還在想,卡普洛是文明社會,隻要把南若瑜攔截下來,他還可以借機跟帝國談判。
然而,當看見鮫人被封死在水箱內,一遍一遍怒摔著東西。盛滿淡藍色退化液的大半截水箱已經暴露在危險的三十米高空時,時寒簡直怒火中燒。
腦子裡那一根名為“理智”的弦,轟然就斷裂了。
“——今天不教你們做人勞資就不姓時!”
少年張嘴罵了一句,灌了一嘴的風。
醫院大樓底下停著五輛裝甲車,原本打算等接到水箱後便直接開車撤離,這會兒卻發生一些騷動,他們驚覺天上有隻巨鳥——上一次見到這樣的畫麵還是電視播報寒武星爆發戰爭的場麵。
當然,一條龍和幾萬條的震撼程度不能相提並論,並且天上的也不能完全稱作龍。
清瘦頎長的身影,遠遠就能辨認出來是人型,但身後翅膀完全展開能有四米長,那是相當龐大的一道的影子——足以嚇到沒見過獸人橫行的人類。
地麵上的人們立馬四散,卻被一聲野獸嘶吼給驚得坐到地上!
程素不是故意嚇他們的,他不過用獸人語朝時寒喊了一句:“要掉下來了!”
為了避免與高空其他飛行物相撞,四台無人機的保護程序自動開啟,它們拉扯的方向很快就亂了,水箱眼看著就要從六樓摔下去!
時寒想也不想地就俯衝下去!
南若瑜剛剛氣順一點,就看見天上一道巨大的陰影將日光遮住,直奔他而來。
當看清來人是誰時,南若瑜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隻是迷茫地吐出了一個泡泡。
“……”
下一秒,水箱傾斜,漂浮的儀器、電纜和床等一切亂七八糟的雜物都滾向一側。
時寒本想把病房推回醫院大樓內,但他顯然小看了獸人盛怒時的爆發力——少年徑直撞碎了特殊玻璃。
就聽“嘩啦”一聲巨響,碎玻璃濺得到處都是,淡藍退化液傾盆倒在樓底下那群人身上,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巨大的衝擊力哪怕遇到水的阻力也根本停不下來,時寒一把抱住了怔愣的鮫人,緊緊護著對方,又用自己的肩胛骨撞碎了第二道特殊玻璃!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南若雨感覺到臉上一陣刺痛,趕緊把臉埋在時寒胸口。
雙手緊緊地拽著他的衣服,儘管是他不喜歡的濕漉漉粘噠噠的感覺。
玻璃碎片劃傷了少年的手臂、皮膚和翅膀,當時寒帶著南若瑜滾進了醫院內部的走廊後,那間特殊的“加護病房”終於不堪重負地砸落下去!
樓下一片尖叫,劍齒虎猛地一躍而起,一掌把剩餘的架子拍到了牆上,砸成一團廢墟。
最先驅車趕到的記者們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不知哪裡來的裝甲車、穿白大褂的落湯雞們,以及潑得到處都是的……
“——退化液?”有人認了出來。
這是卡普洛星球政府指定用來收容難民的醫院,專門隔離獸人,在這裡出現大量的退化液,已經不需要更多解釋了。
記者們在來的路上已經爭先恐後地開啟直播間,互搶流量,而星網平台上——
【品如的衣櫃】:我活了二十年,沒有一刻現在這樣,希望自己與這群傻叉是兩個不同物種。
【熱心網友110】:遛我們玩兒麼,一邊表彰獸人一邊實施綁架?
【滿頭呆毛】:繼年度靈異事件之後,又出現了年度魔幻大劇。
【流星錘憑什麼被口口】:這回看帝都大貴族們打算怎麼收場。
……
南若瑜對外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剛才還在水裡生悶氣,轉身就被抱了個滿懷。
時寒的身體很熱,比陽光照進海底還要暖和。
他來救我了。
南若瑜心想,方才鬱結在胸口的那一股無名之火瞬間消散得七七八八。
時寒還沒來得及檢查南若瑜有沒有受傷,就聽見了一聲微弱的、“哢噠”上膛的聲音。
少年的目光像箭一樣,瞬間鎖定了聲音來源。
“龍族……?”對方聲音發顫,握槍的手還是很穩的。
一群武裝人員舉著聚能槍指向他們,時寒看他這一身配置,估計是這夥人的主導者之一。
時寒在醫院裡待了一周多,確定自己沒見過這些人。
諾亞帝國的高層從來不傻,絕不會派正規軍隊來做這種事,最多是特種兵執行秘密任務。
但特種兵不會這麼業餘,加上現在十八星係的寒武星一帶在打仗,精銳兵力都調到了前線。
時寒估摸著這就是一幫收錢乾活的雇傭兵。
時寒大概能猜出官方準備了什麼樣的說辭:雇傭兵和違法實驗所買通了卡普洛醫院,將南若瑜帶走後下落不明。
一個初來乍到的十七歲少年又能做什麼呢?
要麼回龍族居住星,帝國不一定放他走,並且時寒殺死了索裡,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龍族部落首領恐怕滿都星際地想要追殺他。
要麼,就忍聲吞氣留在人類帝國,他們一定會做好萬全的措施,不讓他抓到任何把柄。
龍族少年與深海鮫人隻是萍水相逢,隻要不是傻子,都會選擇第二條路。
但時寒偏偏走出了第三條路。
他毫不猶豫地把貴族兩麵三刀的做法揭露到世人麵前,並用“輿論”這一把刀,第一次逼退了帝國權勢滔天的貴族!
伊曼行宮中,奧利維拉四世國王怔怔地盯著被中止的直播間——設備在微涼的空氣中投影出一塊黑色的幕布,這漫山遍野的紅葉裡,它像一個黑洞,把國王陛下所有的思緒都吸了進去。
奧利維拉麵沉如水,看起來很不悅,但並沒有暴怒。
他大約四十多歲,明明養尊處優卻雙頰凹陷,眼下微微青黑,高貴華麗的國王袍和王冠也沒能讓氣色更好一些。
統治一個龐大的帝國實在太累了,做國王也並沒有那麼舒心。
行政、財政、戰事、外交,沒一樣是省心的。能上報到國王這裡,一定是整個星際最難解決的麻煩。
像今天這種表彰會根本不會出現在他的日程安排表,奧利維拉四世還得自己跑到行宮來,才有機會看一看這些獸人究竟是什麼樣的。
“有意思。”國王陛下緩緩地說。
艾利斯公爵心下一沉。
“既然這樣,就說明融合獸人的時機未到,星際外交這條路子走不通。獸人就是獸人,關鍵時刻永遠會站在人類的對立麵,哪怕朕看中的還是一個混血。”
時寒擁有一半人類血統,這讓奧利維拉四世思考過他是否會站在人的利益上來考慮事情。至少這是國王希望看到的。
然而少年讓他失望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將這些獸人驅逐出境,包括那隻蟲族和猛獁象。”國王緩緩閉上眼:“朕不需要不忠臣的子民。”
薑易心中歎氣,天時可能真的未到。
他正要應下時,身穿銀色鎧甲的侍衛前來彙報:
“啟稟陛下、公爵大人,斯裡蘭王楚明遠小殿下已帶親兵抵達卡普洛星球!”
他怎麼跑那兒去了?
**
時寒用翅膀將南若瑜牢牢鎖在自己懷中,幽藍眼睛裡映出漆黑的槍口。
這種聚能電磁槍他見過,偷獵者們配置的就是這款,一旦遭遇激烈抵抗就它用來擊斃被獵捕的獸人。
龍族刀槍不入,眼睛是全身最薄弱的部位,即便打不死也會讓他們失去戰鬥力。
方容按在板機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反正已經這樣了,殺死少年可能還有帶走鮫人交差的機會,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那麼等待他的將是審判。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微弱的聲音:“嗚嗚嗚……”
鮫人的聲音悶悶的,從翅膀底下傳出,一時聽不清是說話還是唱歌。
當時就有人臉色劇變!
“咻——!”安裝了消|音器的槍口閃出激烈的藍光。
千鈞一發之際,時寒拽住地上的散落的線路用力一扯!
聚能電磁槍打在醫療設備上,迸濺出刺眼的火光!
“彆開槍!”通訊頻道裡再次響起咆哮聲:“你他媽沒長耳朵嗎,老子叫你彆開槍!”
雇傭兵們並不知道雇主抓鮫人的目的,也不知道老教皇曾經給帝國帶來的神諭,他們來不及再做什麼反應,很快就被另一夥人包圍了!
時寒一聽見鎧甲金屬碰撞的聲音,就知道是正規軍來了。銀色的製式戰甲的軍隊有很多,最出名的莫過於救援航母聖騎士軍團。
他在看到盔甲製式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呆滯住。
士兵腕甲內側印著一朵銀色薔薇的圖騰,在冰冷的金屬上仿佛婉轉著流光。
薔薇是斯裡蘭的國花,也是斯裡蘭貴族的族徽——整個斯裡蘭總共也沒幾個正經的老牌貴族了,不然也輪不到時寒來養小皇帝。
不過他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也攔不住要他要跟帝國算賬。
正規軍隊迅速控製現場,時寒則第一時間察看那個“嗚嗚嗚”不停的小鮫人。
“若瑜,哪兒受傷了?哪兒疼?說話。”
南若瑜死活不肯抬頭,單薄的身體控製不住地在發抖。
時寒的血液裡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腥甜卻乾淨,那是獸人的信息素的氣味。
他完成血脈覺醒,標誌著已經進入成年期。儘管還沒經曆過尷尬的發情,但作為基因最強大的龍族,他們擁有的信息素也是最強悍最霸道的。
這對不知道自己進入求偶期的南若瑜來說,是一種強烈的生理刺激。
他完全不明白情緒起伏為什麼這麼大——
剛醒時還有些擔驚受怕,被紮一針後很快就覺得自己被欺騙,於是變得異常生氣,可一看見時寒來救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個開心的泡泡。
然後……然後南若瑜聞到空氣中有一種讓他覺得很舒服的味道。
現在,他想生蛋。
想生蛋。
想生蛋想生蛋想生蛋。
“嗚嗚嗚嗚…….”鮫人被這個念頭劈得外焦裡嫩,羞恥得抬不起頭來。
他緊緊靠著時寒的身體,少年化了半獸型,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體溫也比平時更高一些。
南若瑜實在沒忍住,又偷偷嗅了兩口從血液暴露在微涼空氣中的信息素。
更想生了!!!QAQ
時寒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口,翻來覆去地檢查了懷裡的人,沒發現哪裡有明顯傷口,他想掰起對方的臉,卻看見手上蹭到了藍色的鮫人血。
傷到臉了???
勞資的貴族臉!(╯‵□′)╯︵┻━┻
銀色的鎧甲士兵收繳完武器後,就跟雕塑一樣站在那裡,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士兵開口說過一句話。
這還是從前時寒自己給他們定下的規矩。
不過這些不重要。
南若瑜一直在發抖,時寒心想。
鮫人右耳尖上有一個小豁口,是被獵人抓捕時被打傷的,其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南若瑜自己十分介意,平時都用銀色長發遮住,不肯把右耳露出來。
傷到了臉,難過也在情理之中。
時寒儘可能放緩語氣,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回去就能治好,不會在臉上留疤的,我保證,肯定不會留疤的。”
這話不是哄人的,他說什麼也不可能讓這張臉留疤。
可南若瑜還是哭個不停。
時寒有些無奈。
前幾天一直提心吊膽,害怕帝國做出更極端的舉動,讓事情脫離他的掌控。幸好不管怎麼樣,人現在還安然無恙地在這裡,時寒沒什麼彆的可擔心的了。
“……洛安他們還在樓下等著,我帶你去找藥行嗎。”
南若瑜搖搖頭,完全不肯動,抱住時寒腰的手箍得更緊了,把自己直往他身上貼。
時寒歎了一口氣。
諾蘭侯爵一生呼風喚雨,人生曆練豐富,唯獨哄人的經驗約等於無。
他隻有在小皇帝很小的時候,大概隻有三四歲那會兒,哄過那麼一次。
那時的小皇帝嬌氣得很,走路摔跤後還會哭,等著彆人來哄他。諾蘭侯爵通常都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讓他自己爬起來,隻有那麼一次,時寒安慰過他——
斯裡蘭皇陵恢弘大氣,意味著需要很多精力來維護。王室當年養不起那麼多的仆從,諾蘭侯爵主張開源節流,首要確保小皇帝身邊伺候的人不變,其餘的能減則減。
曆代斯裡蘭王的陵宮就成了他節流的對象之一了。
他保證的是楚家唯一血脈的成長環境,所以時寒並不覺得內疚。
可外麵的其他人不一樣,當時很多人抨擊諾蘭侯爵居心叵測,是個野心家,先帝過世才幾年,他拿帝王長眠之地開刀。
其中包括時寒的老師,內閣大臣紀凜。
死老頭從那之後就不怎麼喜歡自己,後來小侯爺每次做出一個新的決策,第一個跳出來唱反調的就是他。
半年後,四歲的楚明遠掃墓時因為衣服太繁瑣,被路上雜草絆了一跤,膝蓋摔在青石板上,磕破皮還出了血。
楚明遠在父母的陵墓前哇哇大哭。
時寒冷著臉等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看不下去,哄了哭得滿臉淚痕的小皇帝。
小孩子就是越哄越委屈,楚明遠到後來乾脆哭個不停。
禦醫院聽見動靜,還以為小皇帝摔斷了腿,嚇得把治療艙都搬到皇陵外,結果就看見十九歲的小侯爺背著哭哭啼啼的楚明遠從皇陵裡走出來。
僅此一次,小皇帝稍長大一點後就再沒哭過了。
楚明遠開始明白,很多事哭也沒用,況且貴族的自尊心天生比普通人強許多,皇帝哭起來也丟人。
後來楚明遠逐漸開始像一位合格的國君,安靜、沉穩、疏離。
時寒還感慨過,小侄子沒有小時候可愛了。
但南若瑜不一樣,他不是一國之君,身上也沒有肩沉重的責任。他隻是一條魚,還是一條處在求偶期的魚。
時寒簡直對嬌氣的白月光一點辦法都沒有,又不能放任不管,還時刻擔心他老人家心情不好開嗓放AOE大招。
於是少年輕拍他的背,一邊軟聲哄著,一邊回想自己當年是怎麼哄的小皇帝來著?
時寒很快就想起來了。
當時他親了親哭成小花貓的楚明遠的額頭,說:“再不走,先帝就要來接你了。”
小皇帝當場就被嚇傻了。
於是時寒決定故技重施——他親了親南若瑜的額頭,說:“再不走,這張臉就沒救了。”
南若瑜身體猛然一震,整個人都僵住,一動也不敢動。
時寒正覺得這方法過多少年都好用時,剛一抬眼,就看見醫院走廊的儘頭,離他就幾步遠的地方,站著身穿宮廷盛裝的小皇帝楚明遠。
——和,他身後的禦前侍衛長,江乘舟。
作者有話要說: [1]l龍蝦的細胞可以無限分裂,假如不被吃掉或者憋死在殼裡的話,理論上來說可以實現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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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營養液成就達成,解鎖【魚魚的記仇小黑本】——
新星曆3420年9月29日,卡普洛·晴天
我發現假哭真的好有用,專治各種直男龍。
新星曆3421年4月22日,德盧斯軍校·陰天
假、假哭被發現了Σ(?д?lll),他讓我哭了一整晚…嗚嗚嗚以後再也不跟他玩了!
時寒,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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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發紅包(開獎當天發),10月2日上夾子,這兩天不更新了,下一次更新時間是2號晚上11點45分,一次更三章
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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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在2021-09-29 00:00:00~2021-09-29 12:24: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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