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羽穿好衣服,向京兆尹拱手道:“大人,我的家事本不該上堂來,家父家母以為我死了,想為我報仇才告到堂上。顧氏總做過我妻子,當日是我自己選了她,我不聽父母勸阻才有今日下場,我也有責任。今日我既然保住性命,便不告她謀殺了。她既然和燕王通/奸,想必是認為我的身份太過卑賤配不上她的絕世美貌。我既然真愛過她一場,便最後成全她,將她送與燕王殿下為姬妾。如果顧家堅持要接回她好好疼愛,再做主將她嫁給燕王攀龍附鳳,我也成全他們。”
顧峰都恨不得像鴕鳥一樣把頭鑽進地裡去,忙道:“賢婿……王將軍何出此言?總之是我教女無方,才害得王將軍如此,我顧家將她除名了,她不再是我顧家之女,從此各不相乾。一切任憑王將軍做主。”
顧若蘭膝行過去,叫道:“爹,女兒是受人陷害的,是晉王,是晉王要害燕王……爹不能不管我……”
顧峰想起從前對她的百般寵愛,於心不忍,可是此事已然捅開眾人皆知,顧家哪裡敢為她爭執?現在顧家已經幾乎被各大家族摒棄於圈外了,顧家子女將都難婚配,等到父親一死,聖上憤怒之下,隻怕他也承不了爵了。
顧峰道:“你既然有負父母教誨,做出這般人神共憤的惡事,你也不須說了。顧家與你一刀兩斷,你從此不再是顧家的女兒,若讓我再知道你以顧家女兒自居,我必不放過你。”
“爹!爹!哥哥!”顧若蘭去抓顧峰父子的衣裳,顧峰父子都避開了。
顧峰朝魏國公夫妻、王仲羽、京兆尹一拱手說:“我們與此女再無乾係,如何處置也不關我們的事,暫且告辭了。”
顧峰雖然心疼女兒,無奈她犯的事實在不是他能遮掩過去了,此時隻有壯士斷腕。
王仲羽沒死,也不告顧若蘭謀殺親夫了,所以也不用京兆尹宣判,就此退堂。
王仲羽叫服侍魏國公夫人的兩個嬤嬤拖走顧若蘭,將她塞進一輛破馬車,丫鬟紅綾已經在馬車內了,她也鬢發淩亂,雙頰削瘦。
顧若蘭見王仲羽就在馬車外騎著馬,哭道:“二爺,你饒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時昏了頭,我是愛你的呀!”
王仲羽不理會,兩刻鐘後,他們到了燕王府門前,王仲羽朗聲道:“魏國公府王仲羽求見燕王殿下!君子有成人之美,王某將下堂之妻顧氏贈燕王殿下儘情把玩,以後就不用偷了!”
燕王府的門房開了門,一見這陣仗,不知如何應對,連忙回去稟報。
而王仲羽在門外再喊子一遍,附近行人都紛紛駐足觀看,交頭接耳。顧若蘭心中亂成一團,她知道若是燕王府不收,她也沒有地方去了,就盼四郎能來接她。
過了一刻多鐘,王仲羽已經喊了不下十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終於住在王府的幕僚李又坤出來了。
李又坤拱手道:“仲羽,你這又是何必呢?”
王仲羽冷笑道:“燕王殿下呢?不親自出來接他想要美人?”
李又坤看看圍觀的百姓,也覺臉上無光,說:“仲羽,做人留一線呀。”
王仲羽道:“我留下一命都不容易,現在又管什麼‘一線’?”
李又坤說:“何必為了一個女人,弄得雙方尷尬?殿下可是你的師兄,又是表兄。”
王仲羽冷笑道:“他和顧氏顛鸞倒鳳時就沒有想過我是他的師弟。他讓你來接待,想必是不會見我,我既然把人送到了,就此告辭。”
王仲羽毛跨上馬,帶著仆人離去,隻留那馬車在原地。李又坤不知如何處理這輛馬車裡的人,
顧若蘭憑前世的記憶認識李又坤,掀開車簾一角,可憐兮兮叫了一聲:“李先生,求你帶我去見王爺……”
李又坤見這周圍的人越來越多,還有好些勳貴子弟得到風聲,趕來看戲的。李又坤知道留她在門口,隻怕看笑話的人越來越多,隻好讓仆人打開小角門,讓兩個粗婦來帶了顧若蘭主仆去見王妃曹月秀。
顧若蘭沒有想到有一天她會跪在曹月秀和沐雲哥的腳前。前世時,在皇後尹羲動手之前,她都是獨寵後宮的蘭貴妃,曹月秀這種守了十幾年活寡的怨婦哪裡能和她比?
曹月秀和沐去歌仔細打量顧若蘭,她雖然甚是狼狽,卻也掩飾不住天生的媚態。兩人不禁想起兩年前尹羲對顧若蘭想借她之名在燕王麵前獻媚被尹羲毫不客氣地掀了底褲的事,尹羲果然不會冤枉了她。
曹月秀也沒有罵顧氏,罵這種人她都覺是臟了嘴。可是冒然對這美人下狠手,隻怕王爺內心還是不舍得的。
曹月秀便道:“你原不是王府的人,我做不了主。我去請示王爺怎麼處理。”
曹月秀說完去燕王書房外求見,趙霆堯也不想見曹月秀,這事一捅開,他是什麼顏麵都沒有了,好像所有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先頭在宮裡時,皇帝嚴厲斥責於他,皇後也說了很多話,然後又遇上了“進宮請安”的晉王、豫王、楚王,還有幾位閒居的皇叔,他們都好奇地想要探究什麼。
趙霆堯聽曹月秀在門外稟報,心頭再氣也要給一個決斷,說:“既然不是我府上的人,你就送走她。”
曹月秀問道:“送哪裡去?”
趙霆堯煩了,說:“我不管你送哪裡去,總之先送走!”
曹月秀暗道:先送走,難道以後還要接回來嗎?
曹月秀可不想這樣的妖精來纏著自己丈夫,心中有了計較,就大張旗鼓地送顧若蘭主仆去了昌寧侯府。
昌寧侯府的仆人開了門,燕王府的仆人就作鳥獸散了。
顧峰雖然說與顧若蘭一刀兩斷,畢竟是親生女兒,如果沒有這樣不體麵的揭開,他還是要為女兒掩飾一二的。
崔氏恨王家無情鬨得這樣大,更心疼這個心肝寶貝一樣養大的女兒,與顧峰吵了一架,還是讓嬤嬤去把顧若蘭主仆接回院子去。
那時顧若蘭和紅綾忍著三急都快崩潰了,從衙役將她從水月庵接走提堂開始,她們就沒有上過茅房。
顧若蘭解決了凡人三急,就哭倒在崔氏膝前,喊著救命。崔氏哪有什麼辦法?
“你先老老實實的閉門思過吧,你祖父早將你在族譜除名了。他因為你的事還臥病在床,否則隻怕他要將你趕出府去。”
顧若蘭有崔氏收留,才稍稍放心。但是崔氏容不下紅綾了,對於父母來說都是這樣的,兒女犯錯一定是被彆人帶壞的。崔氏做主將紅綾發賣,紅綾哭著叫救命,顧若蘭視若罔聞,從前的愛惜奴婢的人設也不要了。
……
卻說王仲羽回了魏國公府養傷,得知朝廷已經提撥他的副手代他統帥神武軍了,他更覺得有必要去燕北軍一展抱負。
皇帝知道王仲羽沒死歸來,但是抓不住他的罪狀對付他,此事本來就是燕王不對,過年時對魏國公府隻有安撫賞賜,但是再不提讓王仲羽複職的事。
王仲羽隻有在府內閉門讀書,蕭馳風也送了他詩詞集,此書也值得反複品讀。
這日,他到府梅園賞梅,忽聽王伯羽狀態瘋癲,哭哭笑笑。王仲羽從前與王伯羽鬨翻,此時想來也是那顧氏故意弄出的事,不能全怪王伯羽,王仲羽有意重修兄弟之情,就上前去。
亭中的石桌上放著顧若蘭的畫像和那首《卜算子-詠梅》,王伯羽卻一邊喝著酒,一邊哭嚎,下人都侍在亭外不管他。
王仲羽問下人緣故,下人道:“大公子不許我們過問他的事,自……自二公子和……顧氏離開府裡後,大公子時常在這喝酒,大奶奶也管不了他的。”
王仲羽不禁歎了口氣,進了亭子,叫道:“大哥……”
王伯羽轉過頭,臉頰削瘦蒼白,目光呆滯,半晌才認出他來,忽然站了起來,抓住他的手:“仲羽,你來看看,你看看這首詞……”
王仲羽先看到了桌上顧若蘭的畫像,不作理會,去看那首詞,說:“這是《燕北詞集》中的一首詞,是前朝一位叫陸遊的才子所做。”
王伯羽嚴肅道:“不對!是若蘭做的!是若蘭做出和我的詠梅詩!”
“不是她做的,她那樣的品格,哪裡能寫出這種詞?”
王仲羽發現兄長精神不太正常的樣子,他又癡癡地看著顧若蘭的畫像,伸手觸著畫中人的臉,王仲羽現在一點都不憤怒了,隻覺得惡心。
王仲羽奪過畫像,一把撕碎,扶住王伯羽的肩搖著他,大聲道:“夠了!大哥!你彆傻了,她是故意抄了一首詞裝才女來勾引你!她是為了與我和離後能控製我,這才利用你,她要把犯錯的名頭扣在你頭上,你明白嗎?”
王伯羽的眼淚奪眶而出,看著王仲羽,雙唇顫抖,眼睛也清澈了一些。
“二弟……我已經毀了,你明白嗎?”
王仲羽道:“我都能重新站起來,決不會放棄,你為什麼不行?”
王伯羽說:“我不知道,我什麼都做不了了,我不像你武功高強,我也至今沒有高中。”
王仲羽道:“你何必妄自匪薄?從前的你為人溫和大度,我還有三弟都很敬重你。”
王家的第三子才十五歲,因是庶出不太受重視,從前的王伯羽還很有長兄風範,會照顧他的。
王仲羽看到大嫂鄭氏從遊廊走來,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還有大嫂和兩個孩子,你要當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爹爹。我隻怕也要在外闖蕩,家裡的一切還要你撐著。”
王伯羽喜好文學,自然也讀過燕北的詩詞集,他早知道顧若蘭是抄襲的,可是她仍然是男子心中的欲念魔障。直到她與燕王偷情,謀殺親夫的事被晉王捅出來,他心中的女神形象才破碎了,最後一點執念與理智衝突不下讓他變得癲狂。王仲羽撕碎了顧若蘭的畫像破除了執念,猶如段譽看到了無量山下的玉像碎了時破除迷障。
王仲羽悄然離開,鄭氏走到王伯羽身後,輕輕撫在他肩頭:“子升,你冷嗎?”
王伯羽抬頭看著從前恩愛的妻子,不禁抱住她的腰,埋在她的小腹哭泣。
……
正月初六,尹羲前往外祖家拜年。顧家的這個年過得淒淒慘慘、冷冷清清,連下人出門采買時彆人一聽是顧家的人都要輕鄙三分。
昌寧侯一直臥病不起,尹羲給他送了一些補藥,與他說了幾句話也就不多打擾他休息了。
侯夫人、二房鄭氏、三房張氏、顧嵐、顧若蓮陪她在侯夫人後堂說話,獨不見崔氏。
尹羲是過年以來唯一上門的親戚,女人閒話時難免又提到顧若蘭。這是張氏忍不住開口提的,侯夫人道:“你也不怕汙了羲兒的耳朵。”
尹羲暗道:這事兒就是本姑娘搞出來的,我親眼見過,聽一聽真汙不了我。
尹羲道:“現在滿京的人在談,我在外頭也聽多了,無妨的。”
張氏道:“大嫂教的好女兒,還有臉接回來住!大嫂自己的若梅,還有二嫂子的若竹、若菊出嫁了也要受她牽連,今年過年一點消息都沒有,隻怕在婆家受了苛待。還有我苦命的若蓮都還沒有嫁人呢!”
二房奶奶鄭氏本來和三房不是一路人,因為顧若蘭之事,她也怨恨大房,與三房走得近些。
尹羲說:“三舅母也不要太過憂心了,一碼歸一碼,常言說龍生九子、各不相同,顧若蘭雖然行為不檢,但是其她幾位表姐都是極好的,我母親何等貞烈,三姨也是個好姑娘。”
張氏點頭:“顧氏一門清譽是多少代的積累,就因為顧若蘭一人毀了。”
侯夫人忽道:“我聽嵐兒說,羲兒曾幫著打聽永樂侯世子的事,羲兒也有心了。”
尹羲微笑道:“這婚姻大事,不可馬虎,我也隻是幫個小忙。”
侯夫人說:“現在這婚事也做罷了,又耽擱了下來。”
尹羲說:“夫人再仔細為三姨尋個人家,三姨才貌雙全,總有人慧眼識珠的。”
張氏微笑道:“我們顧家女兒在京城的名聲不好,隻怕在燕北一帶的名聲會好些,岑姐姐隨夫殉情,燕北人人敬仰。”
尹羲聽出了這意思,看向侯夫人,她也期待地看著她,尹羲麵上顯露幾分為難,她們也就會意了:這此一時,彼一時,若沒有顧若蘭的事,顧嵐和顧若蓮要嫁到燕北去,自然是最好的子弟求娶,現在就難說了。
侯夫人道:“羲兒,你們燕北可有良人與你三姨相配?
尹羲嗬嗬乾笑,說:“夫人要是冬月就跟我說,那我也早一點跟哥哥提一提這事兒。這剛過了年,隻怕燕北很多適齡子弟也有很多人定下親事了。”
顧嵐過年後都十九歲了,二十多歲還沒有定親的男人是比較少的,顧嵐一聽,捂著臉跑了出去。
……
尹羲和顧若蓮安慰了顧嵐一番,顧嵐此時對婚姻的事也沒有太高的要求了,有個上進子弟能娶她就不錯了,這時尹羲才答應下來,說是去信讓哥哥保媒。
顧若蓮知道自己將來的前途最好的也是嫁去燕北了,想起一生被顧若蘭連累,恨恨道:“那賤人現在被軟禁在馨蘭閣,我且去看看她!”
尹羲眼睛一亮,暗想:正月初,閒著無聊,落井下石也好。顧若蘭這麼慘,不去奚落一下,都不是一個合格的反派。
三女結伴往馨蘭閣去,馨蘭閣位於昌寧侯府的後花園,是一座三層的小閣樓。
三女到了閣前,就有守在四周的仆婦攔著讓她們不要踏足這裡,有礙閨中聲譽。
顧若蓮恨恨道:“我們被那賤人所害,還有什麼聲譽?現在不讓我去罵幾聲,我咽不下這口氣!”
顧嵐說:“王嬤嬤,你要明白,現在是我娘和二嫂、三嫂管著家,不是大嫂管家了。你們最好不要攔我們,否則有你好果子吃。”
王嬤嬤這才放行,尹羲和顧家二女進了閣內,顧若蘭住在二樓。她除了抄佛經,什麼都做不了,連崔氏都被禁足在佛堂了。不讓顧若蘭去佛堂抄經,是怕汙了佛堂的清靜,她就是住在水月庵時勾搭燕王,已經很玷汙佛門了。
門被打開了,顧若蘭看到三個少女捂著鼻子進門來,心中又羞又氣。
顧嵐最恨顧若蘭,看到她抄的佛經,一把扔在地上,呸了一聲。
“你裝什麼裝,抄什麼經?”
尹羲掩嘴道:“話說,可能抄一抄佛經,就能洗白了,偷人蕩/婦也洗白成貞節烈女了。”
顧嵐冷笑一聲:“就她?狗改不了吃屎吧!”
顧若蘭惱怒,霍然站起來,罵道:“你們滾!我這裡不歡迎你們!”
顧若蓮出列,罵道:“你以為你是誰?祖父早讓開了宗祠把你除名,你不是我顧家的人了,現在不過是看在大嫂的麵上,賞你一口飯吃,你還敢對著顧家正經的姑娘出言不遜!”
顧若蘭一時氣結,離開顧家,她現在可真的沒有地方去了,燕王府也不收留她,魏國公府恨不得殺了她。
顧若蘭看向一邊嘲諷地看著她的尹羲,因為顧若蘭一直住在水月庵,還不知道詩詞集的事,不然她就知道她是穿越的了。
現在顧若蘭隻以為她是重生的,恨恨看著她:“都是你搞得鬼!前年花朝節若不是你害我,我也不會嫁進魏國公府!”
顧若蓮道:“魏國公府難道還配不上你嗎?你當你是誰呢?自己不要臉還怪魏國公府!你真不想嫁怎麼不像對徐家一樣抗婚?”
尹羲輕輕笑道:“當不上燕王妃,也嫁不到比魏國公府門第更高的了,王將軍雖不是皇子總是少年英才,大約若蘭小姐也想睡一睡吧。拒婚乾什麼呢?”
“小姐”一詞在本朝是青樓專用的,大家閨秀都稱“姑娘”,再早幾十年稱為“娘子”,尹羲這樣叫她,自然意有所指。
顧嵐、顧若蓮恍然大悟,對顧若蘭更加鄙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