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澤帶著她來到了雄英的保健室。
治療女郎並不在,不過作為英雄豪門,雄英自然也擁有一個有故事的保健室,裡麵常年儲備著各式各樣的急救工具和藥品,以防某些學生(或老師)把自己禍害去了半條命——噢,他剛剛是不是諷刺了一下自己的學生?
嗯,他是故意的。
相澤輕車熟路地取出了手術縫合線和消毒棉,順帶瞥了她一眼:“傷口在哪兒,讓我看一下。”
這一次,赤穀實打實地懵了很久。
“那個……”她有點結結巴巴地回答,“在、在腰上……挺靠近肋骨的位置。”
相澤的動作突然僵住了——但他不能在學生麵前露怯(又或者其他看起來像是心虛的情緒),因此他不動聲色,同時也慢條斯理地開口道:“為什麼要不好意思?不會有人對被刀捅爛的皮肉有奇怪想法的。”
“我並沒有擔心這個,畢竟老師是一位非常正派的人。”赤穀坦誠道,“我的意思是,不用勞煩老師,我自己來縫就好了……話說回來,相澤老師,您已經用鑷子攪了很久的消毒棉了,請問大概什麼時候可以遞給我呢?”
相澤猛地咳嗽起來,手裡的玻璃瓶差點就這麼滑落出去,許是因為沒見過他這樣,赤穀也差點被他嚇得從床上跳起來。
“……總之,你自己能處理就好。”相澤撇過頭,壓低了聲音,“雖然實際不會發生什麼,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合乎禮數的事情,我在床簾外麵等你,要是有什麼事情就叫我。”
赤穀顯然不是很習慣這種給彆人添麻煩的情況,隻好羞赧地朝他笑了笑:“麻煩您了。”
相澤麵無表情地拉上了床簾。
……然而,情況並沒有因為拉上床簾而有所好轉。
相澤儘可能讓自己不去在意簾子另一側發生的事情,比如說傷口被扯到時女孩輕微的抽氣聲,衣物被脫下時布料摩擦的聲響,不斷發出咯吱聲的床架,縫合針穿過皮膚時克製的喘息……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保健室的空氣流通是這麼不好,或許他應該開一下窗,但這樣他就要穿過那道床簾,隨即他又開始憂慮起了窗簾有沒有拉的事情,或許女孩毫無遮掩的後背會某個監視器捕捉到。
“赤穀。”
“在!老師有什麼事嗎?”
相澤往床簾那兒看了一眼——之前他都是背對著赤穀海雲的,即使那個厚重的簾子連一個朦朧的人影都看不清。
“注意一下,後麵的窗簾都拉上了嗎?”
“是,都拉上了。”
“……那就好。”
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至少對其中一個人而言。
相澤真的很想打開門通一下風,又或許他應該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保健室的空氣混濁而粘稠,還帶著點微妙的熱意,讓他有點無所適從。
於是他試著提起了彆的話題:“既然還能坐車從保須市回來,應該是贏了吧?”
“……是。”簾子另一頭的赤穀輕聲答道,“不出意外的話,警方應該已經帶著醫護人員找到他了。”
“到最後還是及時踩了刹車啊。”相澤微微出神,喉嚨裡流出一聲模糊的哼笑,“嘛,實際聽到後反倒沒什麼好驚奇的了。”
“要說之前沒有感到生氣,無疑是在撒謊。”赤穀說,“我是抱著不夠正道的想法前去的……而這是我的過錯,對此任何指責我都會接受。”
“那種情況下如果還能保持著全然‘正確’的想法,我大概會覺得你很可怕吧。”相澤說,“偶爾表現得像是一個正常人沒什麼好羞恥的。”
“平常也是一個正常人啦!”赤穀忍不住反駁道。
相澤輕笑了幾聲,避開了這個回答:“有想過以後要怎麼辦嗎?”
“……嗯,生活總要繼續下去的。”赤穀說,“不過我還沒有決定,可能過幾天我會得出結果吧……不過,現在的我確實有些迷茫。”
“如果你有繼續下去的想法,根津校長不會讓你退學的。”相澤說。
“我明白……比起根津校長,我在為人處事上還差得很遠呢。”
“有自知之明就好。”相澤說,“至於這幾天的報導……你也不是完全無能為力吧?如果你有意願的話,通過根津校長的人脈,就此把你打造成擁有權威形象的英雄預備役也不是不可能,雖然曝光量提升是不可避免的,但也總比現在的情況要好一點。”
赤穀沉默了片刻,說道:“……不,比起現在的情況,這才是我想極力避免的。”
“這麼不喜歡暴露在媒體麵前嗎?”相澤說,“你現在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不是媒體的問題。”赤穀搖了搖頭,“我並不想成為什麼權威。”
“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嗎?”
“我……呃、這麼說其實挺讓人害羞的,但我知道那些憧憬著我的人都十分熱愛我,就像是信徒熱愛他們的神明。”赤穀說,“他們信任我,甚至願意把自己對事物判斷的權利也托付給我,以我的意誌為事物對錯與否的標準……那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如果你不擁有這樣的權威,那麼以後你的道路會很難走。”相澤直白地指了出來,“從輿論被導向的結果來看,你真的認為這種情況比一個腦子清楚的人來發言要好嗎?”
“我所以為的正確,也隻是我認為的正確,除此以外它不代表任何事。”赤穀說,“雖然我其實也沒資格說出這種話,畢竟我有很多次試圖繞過法律來達到我的目的,但審判一個人的罪過卻不能涵蓋在這個範圍內——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繞過法律,將決定一個人生死的權力交給一個所謂的權威形象,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我知道這麼做的後果會很可怕。”
相澤看向床簾,雖然簾子上依然是一片模糊,但他隱約感覺到了那個女孩的目光,他們的視線隔著厚重的布料在空中相彙:“現在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還不夠可怕嗎?”
“其實沒什麼區彆。”赤穀說,“無論是愛或恨,一旦將這種感情乘以數億,都會帶來可怕的後果。”
“如果那個權威的存在足夠理智,隻會在確信事物的正確性之後,才會做出判斷呢?”
這一次,床簾的另一頭安靜了很久,相澤消太也沒有出聲,其實他有點想抽支煙,但手剛伸進口袋,堪堪摸到了煙盒的邊緣,他又倏地頓住了,最後隻好訕訕地把手放在膝蓋上。
因為這裡是保健室,他告訴自己。
就在這時,赤穀海雲開口了,聲音並不很響,反倒有些輕飄飄的,仿佛是在和他談論外麵的天氣。
“不——不會的,老師。”她說,“當一個人認為自己給予他人的懲罰都是他們應得的審判時,都會讓那位權威之人感覺自己無比的強大和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