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的官差頭目見過他,當即過來行禮。
陸少淮問了幾句後,臉色更為沉重和擔憂。
“去找,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哪怕…”
哪怕隻是屍首。
……
陸少穎找遍了每個角落,但凡有凸起的,被大雪覆蓋的樹枝或者石頭,她都要去翻開看一看,雙手早已滿是傷痕,鮮血淋淋,被凍得成了紅紅的血塊。她似乎感覺不到疼,依舊不停的翻找。
“少穎。”
陸少淮看不過去了,一把抓住她,“你冷靜些…”
他忽然頓住。因為他看見,妹妹雙目通紅,似染血一般。
陸少穎雙手顫抖,目光已經因長時間的尋找未果而露出絕望,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哥,哥哥,他不見了,我找不到他了,怎麼辦?怎麼辦?”
小時候她和長姐偷跑出去玩兒,回來晚了怕被責罰,也是這樣扯著他的衣袖,叫他哥哥。
陸少淮眼眶酸澀,握住她冰涼的手,堅定道:“彆怕,有哥哥在,哥哥一定幫你找到他。他一定不會有事。”
這話仿佛給了陸少穎希望,她眼中再次出現光彩。
“對,不會有事的,我才在觀音大士跟前祈求過,願他長壽無疆。觀音大士普度眾生,定不會欺騙我的。我要找到他,找到他…”
她抽出雙手,又開始漫無目的的尋找起來。
“顧延,顧延…”
四周回蕩著她空蕩蕩的聲音,顫抖的,充滿恐懼的,又帶著微微的期盼。
陸少淮看著她的背影,她不慎摔倒,又爬起來,繼續往前,一步步,每個角落都不放過。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陸少淮給兩隊人馬分組了隊,分頭尋找,人人都帶著工具。不能隻找凸起來的山石或者樹樁,就算是平地也要刨開積雪。若是顧延在滾下來的時候從馬車中摔出,被大雪掩埋,積雪太厚,是看不出痕跡的。
“顧延,你在哪兒?”
“顧延,你回答我。”
“顧延…”
陸少穎記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手上扒了多少雪,她隻知道要找到顧延。然後告訴他…告訴他什麼,她不知道。她隻想見到他,隻想看見他平安無事,看見他依舊如少年時那般,風清月朗,笑如春風。
許多記憶湧上腦海。
眼前出現一枚銅鏡,鏡中倒映著一站一坐的男女。男子眉目溫柔,女子麵色寡淡,帶著些微的不耐。
畫麵一轉,桃花樹下,他摘下一株桃花,彆在她發間,眼中俱是柔情。她轉身進了屋,隨手將那桃花從鬢間扯掉,仍在地上。
……
畫麵的儘頭,是他紅著眼睛,而她轉身離去,麵冷如霜。
眼淚嘩啦啦的落下。
陸少穎喉嚨哽咽,“顧延,你出來,你回答我,顧延…彆丟下我一個人…”
她趴在雪地裡,雙手早已被凍得通紅,無數傷痕交錯而過,被鮮血遮蓋,早已看不出本來麵目。她淚眼模糊的看著自己的手,仿佛看見顧延心上累累傷痕。那些傷痕,都因她而起。是她的冷漠和不知好歹,她的任性和自以為是,在他的心上劃上一刀,又一刀。
千瘡百孔,錐心刺骨。
十指連心,她感同身受的,體會著他那些年的疼。
顧延,我錯了。
顧延,你回來。
顧延,你說過,會照顧我一生。
顧延,你不可以食言。
顧延,我走不動了,你背我,好不好…
顧延…
手已疼得麻木,腳也凍得沒了知覺,眼淚冷冷的貼在臉上,刺骨的寒風還在雪上加霜。說不清楚哪兒疼,亦或者沒有哪兒不疼。
陸少穎摔倒又爬起來,循環往複,最後一次摔倒的時候,她終於沒了力氣。模糊中的視線裡,她看見了一抹黑色。
那是…鬥篷。
顧延身上的鬥篷。
所有疲倦頃刻間煙消雲散,陸少穎仿佛又被注入了無窮力量,她撐著地麵起身,跪在地上,雙手開始不停的刨。
那截黑色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
然後,便是一頭微摻灰敗色的頭發。
“顧延…”
陸少穎撲上去,將他的身子翻過來。
那張臉蒼白而清晰,雙眼緊閉,唇色發紫,是她熟悉得仿佛早已刻入骨子裡的容顏。
“顧延…”
陸少穎又哭又笑,又是害怕。
她顫抖著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滿臉都是惶恐。
當她探到一絲微弱的氣息時,幾乎是狂喜。
“哥,哥,他在這裡,他在這裡,哥…”
陸少淮很快跑了過來。
“哥,他還活著,他還活著,救他,救他…”
陸少穎滿臉都是淚,雙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顧延這個樣子,得趕緊施救。陸少淮先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陸少穎身上,對跑過來的幾個侍衛道:“護送三姑娘回府。”
然後背著顧延,順著來時的路往上爬。
幸虧來的時候準備了馬車,顧延如今可再受不得凍。馬車裡有暖爐,有熱水,還有乾淨的衣物。
陸少穎想用自己的雙手給顧延取暖,但她自己滿手的傷,比顧延也好不到哪兒去。
陸少淮本來想讓她出去,自己先給顧延把衣服換了,但隻有這一輛馬車,妹妹如今這模樣,也不方便自己騎馬。
罷了,生死攸關,其他什麼繁文縟節,都可以拋開。
顧延運氣好,沒有和馬車一同被淹沒,他掉下來的時候,披風似乎刮刀了樹枝,沒有直接墜落,而是順著山坡滾落了下去。馬車早就被摔得粉碎,他當時應該還沒摔暈。滾下去後又本能的朝旁邊躲,沒被雪球砸中,保住了性命。
但他的腳似乎被撞傷,可能沒走多遠就暈倒了。早上那會兒雪小了,沒有將他埋得太深,若是再耽擱一會兒,他怕是就沒命了。
將他的衣物脫下,又裹上一層毛毯取暖。
沒有薑湯,而且他現在也喝不下,隻能暫時給他驅寒。
陸少穎一直緊繃著神經,目光片刻不離顧延的臉。她已經極度疲憊,卻不敢睡。她怕自己萬一睡著,醒來就再見不到這個人了。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馬車終於在陸府門口停了下來。
陸少淮背著顧延下了馬車,陸少穎隨後跳下來。
“快去請大夫。”
“是。”
一行人匆匆而入,陸二爺夫婦以及竇氏早已聞聲而來,看見趴在陸少淮身上的顧延,都嚇了一跳。
陸母一眼看見女兒滿身風霜,頭發淩亂,雙手紅腫,更是嚇得變了臉色。
“少穎,你怎麼了,手怎麼傷成了這樣?快來人…”
“娘,我沒事…”
陸少穎話未說完,忽然一股暈眩襲來,眼前一黑。
“少穎--”
竇氏一把接住她,也不用丫鬟幫忙,自個兒背著陸少穎回了房。陸二爺夫婦不放心,自然也跟了上去。
大夫很快來了。
陸少穎還好,都是皮外傷,再加上過度奔波,疲憊至極才會暈倒。手上的傷要好好處理,不能沾水,不然發炎化膿就糟糕了。
顧延的情況要嚴重得多,好在救治及時,沒有生命危險。
滿府上下,人仰馬翻,忙到晚上,這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