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的聲音裡有無限懊悔,她為什麼要端莊大度?為什麼要如此善良?結果害得她的兒子一個個命喪九泉,不得善終!
“昨天,除夕之夜,闔家團聚,卻讓我在這一天失去永琮。我用生命生下了他,他是我這世上最珍愛的人。為什麼?”皇後一把推開要靠近自己的乾隆,指著良心說,“我容音,一生沒有做過一件壞事,為什麼會落得如此下場?為什麼皇上?”
乾隆的眼底含著點點淚光,握著皇後冰涼的手,聲音沙啞,“皇後,你累了……”皇後聽此言仰頭大笑,聲中又帶著哭腔,最後化為長長的哭泣。
皇後哭了兩聲,目光狠絕地瞧著乾隆,又化為悲切,“皇上,連你也不能給臣妾一個答案嗎?你也沒有答案,是嗎?”皇後的聲線漸漸平靜,“那你就不要再管我!”
皇後甩開乾隆,向殿外跑去,卻被乾隆一把抱住,“你去哪?”
皇後蹦著,跳著,“你讓我去吧!你讓我……”
乾隆環著她的腰,勸著她,“你需要休息,等你睡醒了,一切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我要去找永琮,我要去找我的兒子,我不要做皇後……我要去找我的兒子……”皇後跪在地上,用雙手扒著乾隆的手臂,拚命叫喊著。
“容音。”
“你讓我去找永琮,皇上,你放了我,我什麼都不要,放開我!”皇後拚命掙紮著,拚命掙脫著。
“拿繩索來!”乾隆吼著,用力抱住了筋疲力儘的容音。
繩索很快就送來,乾隆親手綁住了容音,把她放到了床上,立在床邊恢複了帝王的高貴冷酷,“容音,你是朕的皇後,是愛新覺羅·弘曆的結發妻子,你沒有放肆任性的權利,更沒有中途退出的可能。朕不管你是病了,還是瘋了,你一定要牢記,你身上的責任。”
“責任?”富察·容音顫抖著雙唇,彆過臉不看弘曆,“我這一生,剩下的隻有責任。”
許久,等弘曆的腳步聲遠離,富察·容音才閉上了雙眼,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聲呼聲,“皇後娘娘。”
容音睜開眼一看,是穿著華麗,表情得意的喜塔臘·爾晴,爾晴嘴角勾著笑,眼裡也滿是得意,“皇後娘娘,真想不到您又失了一位嫡子。”
爾晴撫著肚子笑著,“可我卻懷上了,是皇上的,在皇上醉酒夜宿長春宮那一日,這可真是天道福緣。”
望著皇後平靜死寂的神色,爾晴愈加驕矜,“這是為了報複你的好弟弟,他從來沒有跟我圓房,想你弟弟如此,我就十分痛快!”
爾晴的目光狠毒,“你寵愛魏瓔珞,你弟弟也愛上了魏瓔珞!天道不公,總叫你們有了報應!”
“本來我是可以成為皇上的妃嬪,可惜被魏瓔珞那賤婢阻止,如今,我卻懷了皇上的子嗣,又是傅恒的妻子,真是天道輪回。”爾晴撫著指甲,神色懨懨,皇後還是一副了無生趣的表情,當真無聊。
“皇後,這就是你該有的結局。”爾晴徐徐長歎,留下一句話便離了內殿。
皇後的神色凝滯許久,才對著殿外喊了一聲,“明玉,”明玉小跑著進來,皇後的神情平靜,“給我鬆開,本宮想吃你做的江米年糕。”
明玉猶豫一下,“娘娘,您一天滴米未進,奴才給您煮碗薏米粥吧。”
皇後揉了揉胳膊,堅持道:“我要吃江米年糕。”
明玉給皇後徹底解開了繩索,高興地應了,無論吃什麼,皇後娘娘總算是吃飯了。
皇後看著明玉走出大殿,她愣愣地呆了一會兒,慢慢赤腳走出了大殿,朝不遠處的角樓走去,花壇裡往日純潔的茉莉花已凋零而去,殿外蕭瑟淒涼,染上了美人心死的哀傷。
皇後把頭上的發釵摜到地上,拋棄了一切浮華,最後隻餘白衣,和一身的輕鬆,一身的無牽無掛。
慢慢朝角樓上走著,皇後神色蕭索得去冬日裡離群孤雁,輕輕道:“我這一生,真是步步錯。”
“天性不愛拘束,卻嫁入皇家,成了大清皇後。”
“若安安分分做大清皇後,六宮典範也就罷了,可卻偏偏貪戀兒女情長,奢望得到皇上的愛……”
“一錯再錯,最大的錯是生下了永璉永琮,”想起自己年幼早夭的孩子,容音淚如雨下,“我身為母親,卻無法保護你們,你們不該投身在我這……”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這三聲對不起,為家族,為皇上,為夭折的孩子們。
容音終於走到了角樓上,勁力的風將她的長發飄起,白衣吹起,容音含笑流淚,“對不起,瓔珞,不能等你回宮了……不過你會為我高興的,因為,我不再是皇後了,而是富察·容音。”
聲音飄落在風中,富察·容音如一隻白色的鳥兒飄落在夜幕中。
身體如輕揚的鳥兒一樣在飛翔,在墜落,富察·容音望著紫禁城重重宮牆外的錦繡河山,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的氣息,她終於不用困在這紫禁城,這華貴的牢籠了。
容音如一隻飛翔的鳥兒,可落在冰冷的石磚上時,那鑽心刻骨的疼,可,遠不如她心中的痛錐心蝕骨。
血,漸漸染紅了青石板,富察·容音的眼角留下此生最後一滴淚,閉上了眼睛。
容音再有意識時,耳邊正傳來一聲喪鐘響。她浮在半空中看著自己的屍身被染成紅色,看著明玉伏在身邊哭成了淚人,低身想摸摸可憐的明玉,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過明玉的發髻。
容音苦笑一聲,她已經死了。這就是民間百姓常說的留魂吧,隻有七天,她要好好看她最愛的人。
容音先飄回了富察府,她的額娘雙目近乎盲了,阿瑪李榮保也滿頭白發。容音伏在額娘的膝頭,啜泣一聲,“阿瑪,額娘,女兒不孝,讓你們老年還遭喪女之痛,若有來世,我還做你們的女兒。”
“不過,那時我們隻做平安和樂的一家便好。”容音的語氣飄飄的,輕若柳絮。
李榮保攙著夫人的手,顫巍巍的,安慰他的結發妻子,“夫人,該進宮了,你收收淚啊。”
富察老夫人眼中含著淚,“我苦命的女兒,你是要額娘白發人送黑發人呐!”
“去請少夫人和福康安去。”李榮保擺擺手,對身邊的老管家道,老管家拱手而去,很快請來了喜塔臘氏和福康安。容音看著爾晴敷衍的行禮,眼底暗藏的不耐,低歎一聲,她果真看錯了喜塔臘·爾晴,她骨子裡就是一個愛慕權勢富貴的女子。
可愛慕權勢富貴也無錯,可是爾晴為何要害人性命,背叛自己。權勢富貴在她心中,當真勝過一切。
容音苦笑一聲,她又何嘗沒有發現端倪,隻是她太善良,太相信人性了。
容音隨著阿媽額娘的車飄進了皇宮,再看一眼傅恒,瓔珞,還有……弘曆,她就可以安然離去了。
進了紫禁城,容音的魂魄不自覺被一陣念經聲,哭泣聲吸引到了長春宮,她想要離開,卻被困在長春宮,隻能在這長春宮飄蕩。
容音隻能坐在殿內的宮燈上,看著殿內外的人哭喪,就這樣看了一天,夜晚悄悄來臨,瞧著安然無恙的瓔珞,容音也就放了心。
瓔珞守著她的靈柩,外邊忽然傳來花旗鞋的聲音,容音和瓔珞回頭一看,是一身黑白蓮花旗服的純貴妃,瓔珞行了禮,純貴妃朝她揮手,“你下去,本宮有話單獨和皇後娘娘說。”
玉壺叫了一聲,卻聽純貴妃冷聲,“你也下去!”
“是,”玉壺隻能不情不願地隨著瓔珞一塊下去。
純貴妃掀開白帛,撫著棺槨裡麵容破損的她,眸光裡含著歉意,那輕如雲絮的聲音也飄入容音的耳中,“容音,對不起,我本沒想要你性命,我為沒想到你竟會選擇如此慘烈的死去……”
容音的表情僵滯,她想過嫻妃、舒嬪甚至愉嬪,卻唯獨沒想過她,這她的閨中密友,這扶持了她十年的女子。
靈堂下純貴妃的低語還在繼續,“容音,我知道這是嫻妃挑撥,可我的永瑢不比你的永琮差,為什麼要屈居人下?”
“何況?”純貴妃忽然抬起頭,“富察·傅恒他辜負了我的情意,他竟然愛上一個辛者庫賤婢!這是對我天大的侮辱,我追隨了你十年,也足以彌補了。”
純貴妃起身,擦擦臉上的淚,看著那熟悉的麵容,嘴角勾起一絲笑,輕輕道:“容音,你就放心去吧。你的皇後之位,七阿哥的太子尊位,還有傅恒,我都會替你好好守護下去的。”
直到瓔珞走了進來,容音的腦子才慢慢轉動。她想了許多,她想了她的一生,再善良又何用?卻護不住自己的孩子,讓她屢為奸人所害,她愛皇上,可是他是天下之主,大清有萬千子民要他愛。
她求得一份真心,終究是奢望。
容音哭著,為她自己,為她的孩子,為她的妄想哭喪,殉葬。
容音看著長春宮人來人往,後來不知多久,她的純淨靈魂慢慢變得透明,終於在陽光下消散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