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想那天他說的那話,是個女人聽了都會生氣吧。
他若是在乎李棠,那為何要說那樣的話,敷衍傅祁州的?還是另有什麼其他的打算?
東慈寧宮內
李翾在紮針後醒來,她望著麵前的太醫,還有站在一側的傅祁州和惠太後,嗓子中的鐵腥味還沒散去,心像是被人狠狠的攪碎了一般,疼得她想一了百了跟著去了。
可她還不能死,她得活著,她得趕緊養好傷,然後去將他挖出來,給他找一個風水寶地葬下去,將來她死了,也同他葬在一起,既然活著的時候沒能在一起,那便死後共赴荒邱,隻是不知道,她遲了這麼多年,下黃泉後還能不能找到他。
想起顧蕭的樣子,她眼淚有些不受控製,可此時傅祁州和惠太後都在,她又得忍著,總不能在他們的跟前落淚。
“醒了?可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傅祁州見她醒來急忙關懷問道。
李翾看著傅祁州那神情,她看了一眼惠太後,隻見惠太後緩緩上前,“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
惠太後問,李翾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白苓端來了水,扶著她漱了口,又喝了點睡躺下。
她望著麵前的人,說道:“你們怎麼都來了。”
傅祁州望著李翾,有看了看惠太後,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的親生母親在隔開他與李翾,是她看出什麼來了?
他皺了皺眉,看著惠太後也沒有走的樣子,他問道:“母後一會兒無事嗎?”
惠太後聞言回頭看向他,“皇帝要是忙就先去吧,哀家沒事,在這裡照看。”
這話一出,傅祁州的眉頭蹙得更深了,隻聽李翾也說道:“皇帝政務繁忙,哀家無事,這裡不用擔心,你去吧,不要耽誤政事。”
看著麵前這倆女人,她們心照不宣的站在了同一個陣營裡,還真是有意思,他想他是沒法子留下了,要想讓惠太後回去更是不太可能,隻好道:“那母後好好歇著,彆忘了喝藥,兒臣就先去忙了。”
這話是對李翾說的,李翾點了點頭,他才又對惠太後說道:“辛苦母親了。”
惠太後對他擺了擺手,“去吧,有我照看著,你放心。”
惠太後看著傅祁州走了才回過頭了,李翾望著她,眼神坦坦蕩蕩,惠太後望著她,柔聲道:“先帝已經去了,留下我們,特彆是你,還年輕,有什麼事情是想不明白過不去的呢?傷了身子,以後可是補不回來的。”
李翾心頭苦澀,那些陳年舊事,便是她知道惠妃不壞,也不是隨便就能宣之於口的。
“以後不會了,努力養好身子。”
“那才對,先皇後對我很好,後來先皇後去了,你入宮,我們雖年齡懸殊大,但偏生我們也合得來,這深宮寂寥,我們都得好好的,互相作伴。”
惠太後這話說得真誠,李翾點了點頭,“好。”
照顧著她喝完藥,她說想睡一會兒,惠太後才離開。
她閉著眼,心底腦海中翻江倒海,想起父親想起顧蕭,想起李棠說的那些話,她蜷縮起了腿,腳掌緊緊的摳著床殿。
難怪這麼些年來,李棠和父親不親了,難怪她不黏了,難怪她在她出嫁的那天發著燒紅著臉還到她跟前來,拉著她一直哭,說著想娘了,想外祖母和外祖父了,想去和外祖母住一段時間。
李棠還那麼小,她當時藏著這個事情心底有多害怕,李翾眉心突突直跳。
顧蕭……顧蕭……他的名字永遠的留在了那個雨夜。
李翾又想起了那個女刺客,她已經咬舌自儘了,她對一切一無所知,可命運卻讓她背了兩條無故的人命。
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彆人,正是她的父親。
她永遠也無法報複他,永遠也無法將心中的恨告訴他,她有些怨李棠,如果李棠早點告訴她,她一定要讓她們的父親痛苦的活著,感受一下她們所經曆的痛苦,可一切都已經很晚了。
想著李棠和萬之褚走到這個地步,或許她們的父親也是功不可沒的。
也不知道她安全回去了沒有。
“白苓,秦嬤嬤回來了嗎?”
白苓聞聲回道:“早回來了,六娘子說想自己走一走,所以到宮門就讓秦嬤嬤回來了。”
李翾:……
*
宮牆外,李棠用死威脅萬之褚,他終於放了手,李棠頭也沒回的朝京墨走去,上了馬車。
陳恪見萬之褚垂著肩望著李棠遠去,急忙走了過去,將靴子給他穿上,說道:“主子,六娘子不同意回去嗎?”
“嗯。”
陳恪皺了皺眉,按他對萬之褚的了解,由不得李棠願不願意吧,就算她不願意回去綁可能也要綁回去才對,怎麼這樣?
“六娘子她要去哪裡?”陳恪問,萬之褚望著那馬車的方向,搖了搖頭,“不知道。”
陳恪:……
看著那馬車動,萬之褚牽過馬,就跟上去了,馬車走得慢,他就牽著馬跟在後麵。
陳恪皺了皺眉頭,萬之褚這樣太像一個遊魂了,似乎隻有跟緊了前人他才能找到家。
馬車入了鬨市,也不可能快,便慢悠悠的前行著,李棠坐在馬車內,沉默著,京墨知道她心裡肯定不好受,但這事兒李棠是很清楚的,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不該怎麼做,輪不到她們來勸她,隻是什麼事都需要一點時間吧。
外麵陽光好,她推開了車窗,想著透透氣。
她扒在車窗上探出去頭,張望了一下四周,回頭時一眼就看到了那讓人無法忽視的身影,萬之褚牽著馬就跟在她們的馬車後麵。
萬之褚也看到了她,就那麼冷冷的望了她一眼,她縮回頭,狠狠的關上了車窗。
李棠看著她,柔聲問道:“怎麼了?”
京墨轉過身子,臉色難看,看起來甚是生氣,“他跟在後麵。”
李棠心頭一滯,沒有應京墨的話,也沒有推開車窗去看萬之褚。
見她無所動,京墨有些著急,“娘子,難道他要跟我們回莊園嗎?就讓他跟著?”
聽著京墨的話,她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要管他,隨便他想跟就跟。”
李棠發話了,京墨也不再說起,馬車在鬨市中徐徐而行,聽著外麵的叫賣聲,路過李棠愛吃的點心店鋪,京墨本來還想去給李棠買點的,但她推開窗戶一看,萬之褚還跟著,她就沒有提。
點心店鋪往前有一家金店,安氏今日陪著妯娌過來取一套首飾,還在二樓取首飾呢,便聽到大家議論紛紛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她用心聽了一嘴,那人正說,“那不是萬之褚嗎?他這是怎麼了?”
聽到萬之褚的名字,安氏衝到窗戶邊往西愛看去,見萬之褚不人不鬼的牽著馬跟在一亮馬車後麵。
她想著這些日子在找李棠的萬之褚,急忙對身後的小廝說道:“你趕緊下去,跟著大公子,看看他去了哪裡回來告訴我。”
說著,安氏給了那小廝一錠銀子,囑咐道:“機靈點,不要被發現了。”
“知道了。”
李棠回到莊園時已經是黃昏了,她進了園子,關了門,車夫將馬車拉走下馬喂料,萬之褚就牽著馬站在不遠處。
京墨在國公府的時候就和萬之褚相熟了,如今看著他這個樣子,倒是有些不習慣,總是忍不住回頭去看看。
倒是李棠,她很平靜,完全無視跟到莊園外的萬之褚,從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萬之褚望著周圍都是田地,綠油油的一片,不遠處的果園長勢好像也很好,農戶和這院子又離著一些距離,她這院子很幽靜,但這處莊園他們之前從沒來過。
看到李棠回來,廚房就開始準備晚飯,在這莊園裡,吃的蔬果都是現摘的,新鮮清脆爽口,李棠這些日子一直都很喜歡吃。
但今晚吃的不多,剩下了不少。
京墨問李棠,“娘子,要給他送點去嗎?他還在院外。”
李棠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說道:“阿墨,這裡不是國公府,他也不是我的護衛了,他怎麼樣與我們沒有乾係的。”
看著李棠,京墨有些心疼,她從小就呆在李棠的身邊,她心軟善良,如今要做這副硬心腸,心底定是很難受的。
“奴婢不是心疼他,隻是有些心疼娘子。”
李棠笑了笑,“我有什麼好心疼的。”
“娘子今日不還哭了麼?”
“我哭是因為姐姐的事情,和他無關。”李棠說完,京墨皺了皺眉:“大娘子怎麼了嗎?”
李棠搖了搖頭,“無事,就是我們聊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有些難過,就惹哭了。”
“阿墨,他想跟我們就讓他跟,他想一直呆外麵就讓他呆,不要同他說話,也不要理會他,時間久了無趣了,他自然就走了。” 李棠吩咐完,京墨點了點頭,但還是覺得萬之褚不會善罷甘休,“希望如此,奴婢覺得以他以前的性子,一定會磨到小姐心軟理他為止。”
李棠深吸了一口氣,定定的望著京墨說道:“不論他怎樣,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沒所謂。”
“以前聽過一句話,一個不會愛自己的人是沒有能力去愛另一個人。”
“那時候我覺得這話不對,人心善良的話,愛人是本能,怎麼會叫沒能力呢?但我現在覺得,這話是對的,自己都是一團糟的人,怎麼負擔得起另一個人的人生?隻會將另一個人也拖入深淵,你們一起沉淪,一起在泥潭裡掙紮!”
話一句說到這個份上,京墨沒有再勸李棠,也沒有再去管萬之褚。
天黑定了,回廊下點了燈,窗戶內也燃起了光,那微黃的光在黑夜裡顯得格外明亮。
這一路上,京墨回頭看到他了,李棠肯定也是知道他跟著來了,可她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到了這裡了,她下馬車,隻要回頭就能看到他在後麵,可她也沒有回頭,進了院子進了屋,沒有再出來過。
一直到等滅了,她歇下了。
他的心也像那滅了的燈,一片漆黑。
夏日的夜裡,月明星疏,在這莊園裡還能聽到蛙叫聲。
仿佛回到了很多年之前,他們一起去的另一個莊園,但那個莊園離山近,那山上有狼,半夜聽到狼叫把她嚇醒了,他哄了好久她才安心睡下,看她害怕的樣子,他特彆生氣,折騰了兩天他把那頭狼給找到殺了。
還將狼牙帶回來送給了她,李棠那次也很生氣,連著好多天都不理他,不同他說話,可也隻是不說話,吃飯了會給他留飯,天冷了會冷著臉丟衣裳給他。
除了那一次,她對他,從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的冷漠過。
屋內的李棠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她把這原因歸咎與蛙叫聲太吵了,她的腦海裡一會兒是顧蕭死去的場景,一會兒是她趕走萬之褚的場景,她還想起了一些過往,不該想起的過往。
她想著剛同京墨說的那話,不僅僅是說萬之褚,也是說她自己,她因為害怕父親,因為顧蕭死的那個畫麵像是深入了她的骨髓,父親狠戾的樣子,像是從地獄回來的惡鬼,她總覺得,若是她不聽話,惹了父親不高興,父親可能也會像殺了顧蕭那般,在她什麼都不知情的時候,一刀砍斷她的脖頸。
世間很美好,她還不想死。
因為害怕,所以她不敢有一絲忤逆,父親怎麼安排,她就怎麼接受,她的想法不重要,她隻要活著就好了。
活著才能吃到好吃的,才能看到楚執從外麵帶回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才能看到他在夏夜裡捉來的螢火蟲,都在她的身邊飛舞。
過去的這些年裡,自問一下她愛自己嗎?她遵從過自己的心意嗎?
好像並沒有。
漆黑的夜裡,萬府老宅,安氏排來的小廝跟到莊園不遠處就返了回去給安氏報信。
安氏又去壽安堂稟報給老太太。
老太太有些不相信,重複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安氏道:“千真萬確,阿褚真的都不像個樣了,派的小廝回來說,那馬車裡的人是李棠,阿褚是跟著她去那個莊園了。”
老太太眉頭緊蹙,她有些擔心萬之褚,既然人在馬車裡,他還走路跟著,那肯定就是沒有和好,跟著去了莊園今晚估計也是吃的閉門羹,先前的病還沒有好,這要是再折騰把身子底子折騰壞了,有他受的。
“備馬車,我得去看看,讓那個小廝領路。”
老太太要去,安氏跟上,帶著幾個親近的人就迅速朝莊園趕去了。
夜路不好走,但架不住老太太急,所以趕得快,她們找到莊園,看著萬之褚就坐在院門外。
下人提著油燈,老太太看清了萬之褚的臉,看著他這模樣,一瞬間她就聯想到了萬之褚這十餘年在外的場景,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個接一個的滾落,哽咽著奔向他,“阿褚!”
聽著聲音,看清來人,萬之褚蹙了蹙眉起身走了過來,方才臉上那頹廢勁兒瞬間就沒了,換上了一張冷硬的臉。
“祖母怎麼來了?”
老太太握著拳頭,捶在他身上,“我不來怎麼看得到你這樣作踐自己的身子!”
安氏立在老太太身側,望著萬之褚的樣子眉頭緊蹙,問道:“李六娘子在這裡麵嗎?”
“嗯。” 他語氣淡淡的應了一聲。
安氏又問:“你們今日說上話了嗎?”
“說上了?”
“然後呢?她不跟你回去?”
“嗯。”
安氏想到那日萬之褚說的話,換誰聽了不寒心,人一旦心涼了,哪裡是幾句話一兩天就能哄好的?
“你守在這裡沒用,跟我們回去吧,你同她這事兒不可能不可能一天兩天就好的,她一天不原諒你,你就在這裡守一天嗎?”安氏說完,萬之褚沉默了許久, “我不能回去,你們回吧。”
話落又補了一句:“她心軟,過兩天肯定就好了,以前她就這樣,生我氣的時候我認錯態度好,幾天她就理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萬更奉上,下一更在3號晚上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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