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棠喝了大半碗李棠,又吃了幾塊梨肉,又歇了好一會兒,她嗓子才舒服了一些。
渝州這雨,一連下了三日,到第三日了還沒停,大家都開始出現一些煩悶的情緒,往年渝州可沒有過正月裡下這麼多雨,而且還不停歇,要出門做點事情都不方便,雨水多了又容易泛潮。
可就是這一天午後,俞世安回來了。
帶著鬥笠,蒙著麵,老管家見他進門便應了上去,他遠遠就說道:“彆過來。”
老管家頓住了腳步,有些杵俞世安,隻聽俞世安冷聲問:“表小姐在何處?”
老管家道:“在老太太屋裡。”
“你速去喚她,讓她去竹園,不要讓祖母知道是我找她。”
俞世安話落,老管家不敢懈怠,匆匆忙忙的去了老太太的院子,見了京墨又同京墨轉達了俞世安的話,最後由京墨去同李棠說的。
京墨使了幾個眼神,李棠就知道有事兒,還不能讓老太太知道,所以跟老太太說有點困,想回去睡會兒,老太太就讓她走了。
出了院子,李棠就問道:“什麼事兒?”
京墨道:“方才老管家過來,說是表少爺回來了,要見你,在竹園。”
俞世安一二十天沒出現,剛回來不回自己的院子,也不回去見許氏,反而來見她?那必然是出什麼事了。
心想著匆匆忙忙的朝竹園趕去。
還沒到竹園,她就在竹園不遠處的亭子裡見到了俞世安,撐著傘朝亭子走了過去。
李棠上了台階走近亭子,俞世安退到了亭子的一角,李棠瞧著他的舉動微微蹙眉,隻聽俞世安道:“你彆離我太近,就站在那裡,我有話要同你說。”
“表哥要說什麼?”
“你收拾一下東西,帶著祖母離開渝州,直接回盛京。”
俞世安話落,李棠皺了皺眉,“為何這麼急?”
看著李棠的眼睛,俞世安眼中閃過一抹痛楚,眼神一片死氣,“渝州出事了,你此時若不走,那你就走不了了。”
“出了什麼事?打仗了?”李棠問。
俞世安搖了搖頭,沉聲道:“瘟疫。”
“要控製不住了。”
俞世安這話落,李棠的臉色慘白,瘟疫這二字,比戰事起還讓人心慌,讓人聞之色變。
可怎麼這麼快就斷定是瘟疫?不是什麼傷寒感冒之類的?
想著除夕前俞世安急色匆匆的樣子,又想到這些日子他都沒有回來,這瘟疫恐怕不是有一天兩天了。
這時限至少有一個月以上……
想到這裡,李棠深吸了一口氣,問俞世安:“多久了?”
俞世安道:“起初大家都以為隻是熱傷寒生病,喝幾副藥就好了,後來一傳十十傳百,根本治不好!甚至有些人感覺治好了,隔幾日,就會出現更嚴重的症狀,直接死去,過年前就已經出現了。”
這個時間和李棠猜測的差不多,可這個一個多月的時限,讓她難受不已,她是經曆過瘟疫的呀,當年衡嶺一戰後,出現了戰後瘟疫,死的人根本不像是人,像螻蟻……
“那為何這麼些天來都沒有風聲?你們鎮壓了?”
俞世安不語,李棠又問:“是不是還圍了城?”
俞世安說:“晉王之命,避免傳染所有人,沒有辦法……”
李棠臉上毫無血色,痛心疾首,問道:“那表哥是什麼意思?讓我帶著外祖母和家人離開渝州嗎?”
“是!”
李棠皺著眉,“最開始出現症狀的人,不是在青城?”
“是,最先出現的在河內縣,可現在青城也有了……”
俞世安的話裡透著濃濃的絕望,李棠深吸了一口氣,有些不悅的問道:“為何不早點說?現在青城已有,我們離開青城,正月裡大家走親戚四處躥,我們怎麼知道我們有沒有被傳染上?難道我們要把這瘟疫帶出青城嗎?”
俞世安帶著鬥笠蒙著麵,李棠看不到他的臉色,但那雙猩紅的眼睛,應也是熬了很久了,心痛之餘又有些不落忍。
看著李棠的神色轉變,俞世安沉默了半晌道:“那時,就算說了她們也不會信,亦不會走,但會傳得沸沸揚揚,引起紛亂,我知道你們出去可能會帶出去瘟疫,但你們出去後不要接觸外麵的人,全當我的私心,你們走後,青城也要封了!”
李棠:……
“他們會走嗎?”
俞世安道:“這你去和我母親說,就算他們不走,你也必須走。”
李棠有些無言以對,沉聲道:“我沒那麼嬌貴。”
俞世安說:“留在這裡,我們可能都會死,可你是我喊來的,所以我必須要讓你離開,平安的離開。”
李棠聽著這話,望著俞世安那雙漆黑的眼睛,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蔓延開來。
“我來渝州是因為外祖母,與表哥無關。”
俞世安眼神暗淡,他自然知道,李棠來渝州與他無關,他一直都很清楚,或許是這些日子見到太多人死了,他的心境變了,聽到李棠說出這句話時,心裡竟然有些沉悶悶的。
“我知道,但也是我寫信告知你祖母生病了,你才來的這裡。”
他去盛京接她,人沒有接到趕回了渝州,回到渝州後,他一直安排人看著李棠,看著她出了京城去了臨安,又逢祖母病重,他覺得是個機會,寫了信從盛京送到了臨安,掩蓋著他早已知道她去了臨安的事實。
所以,她沒有懷疑什麼,就來了……
是他將她騙來了臨安,可他想,他永遠也不會向李棠坦白這個事實。
除夕那天,他說,很多東西都是命中注定,若是他們早點找到李棠,在她趕回京城之前,在她回到萬之褚跟前時,祖母要他娶李棠,他會欣然接受這個安排。
可偏偏,她回到了萬之褚身邊,晉王又想要打回盛京,她受了傷心如死水,再後來,他將她騙來了,可又出了瘟疫。
他與她之間,從來都是不合時宜……
時間不對,什麼都不會對。
李棠說道:“說這些沒有意義,我去找大舅母,若是她們同意走,那再說其他。”
俞世安應下,李棠匆匆朝許氏的院子小跑而去,雨滴打在油紙傘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像是無數豆子灑在頭頂一般,隨著身影移動雨水順著傘結流淌下去,打濕了李棠後麵的裙擺。
她跑得很快,粉白相見的珠繡鞋上濺上了泥水,慢慢氤氳開來,正雙繡鞋都臟了,她顧不得其他,握著傘柄的手發著抖,腦海中回蕩著堆積成山的屍體,最後在大火中燒儘。
她不想再見一次這樣的場景了。
不想再見一次這樣的畫麵。
她到許氏院中時,許氏也剛聽聞了俞世安回來,要派人喚俞世安過來。
人還沒派出去呢,李棠就到了。
見李棠來,許氏還以為是老太太那邊怎麼了,又下著雨,瞧著李棠臉色也不太好,隻見許氏對上一旁的下人吩咐去尋俞世安,回頭就招呼起了李棠。
“下著雨,棠棠怎麼過來了?”
李棠道:“有要事要同大舅母商量。”說完又對那下人說道:“不用去尋表兄了,我剛見了他。”
那人看向許氏,許氏微微頷首,再看李棠鞋子都濕了,裙擺上沾了許多泥水,這分明來得很急。
“何事這麼著急?”
李棠道:“表兄剛才同我說,青城出現了瘟疫,馬上要封城,問舅母能否帶著家裡人一同離開青城。”
瘟疫兒子,炸得許氏腦子暈乎乎的,半晌才反應過來,“瘟疫?不可能,這些日子青城都沒聽說啊?怎麼會突然發生瘟疫?”
“表哥說一個多月前就有了,如今青城也有了,所以要封城!目前瘟疫治不好……”
許氏的臉色瞬間寡白,她頭暈目眩的,扶住了一旁的牆,發愁道:“家裡這麼多人,這麼多東西,我們怎麼走得了?”
“走不了了……”
許氏微顫著說著,許久才把眼神落在了李棠身上,說道:“你走,帶上你外祖母,還有幾個弟弟妹妹。”
李棠看著這天,心中生出濃濃的愁緒來。
若是要她帶著外祖母和幾個弟弟妹妹走,那她還必須走,老的小的她都照顧好,她隻是有些擔憂,外祖母會走嗎?
人年紀大了後就不願意離家了,也不想身故時在外,總覺得失了歸宿。
“那我和舅母去找一下外祖母,看她同不同意走,若是同意那我們就今天啟程。”
李棠話落,倆人就風風火火的趕往老太太院子。
這麼急的要走,沒有真實的原因,老太太可能也不會走,許氏索性就同老太太說了實話,說完之後老太太定定的望著是外麵出神了許久才回神說道:“送她們走,我一身老骨頭了,走什麼走?”
老太太話落,李棠抿了抿唇,許氏想著那幾個小孩要是沒有老太太,就隻有李棠的話,也夠讓人憂心的,而且誰知道會不會在路上碰到生病的人,還不如從現在起閉門不出!
她望向李棠,詢問道:“棠棠怎麼想?”
李棠說道:“我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被感染,其實最好的辦法是屯東西,不要亂竄,守在府中,不走。”
老太太看了李棠一眼,她想李棠回盛京去,可從渝州回盛京山高路遠,要走不少天,她一個人要是在路上出了什麼事情,誰也沒法搭把手,也不讓人放心。
如今聽她說不走了,老太太這心情也是很複雜。
但當機立斷,決定了不走,許氏找了梁氏,頂著大雨迅速出去采買。
李棠回了是亭子去尋俞世安,同他說了決定。
他看著李棠沉默了許久說道:“你必須走。”
李棠皺了皺眉,“沒什麼必須走這一說,我還怕我在半路出了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相反,我們需要做好應對之策,染上的人會有什麼症狀?加重時怎樣?都用了一些什麼藥材?用過的藥材是什麼反應?還請表哥寫一份給我,我寄出去給人看一下,還有,渝州死了這麼多人,你們要永遠瞞著嗎?不傳信到盛京,不需要人來支援嗎?”
俞世安道:“在安排了。”
*
此時的盛京,剛剛將惠太後的喪事辦完,送入皇陵。
這些日子萬之褚總夢見李棠,夢中她就靜靜的站在鬨市中,身邊的人來人往,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望著他,麵無表情。
那場景還有些熟悉,很像他們重逢那一日,她踮著腳尖在人群中喊了他名字時候的樣子,所有人都朝她身後的方向走去,她卻逆行而來。
“渝州那邊沒有來信嗎?”
萬之褚問,陳恪回道:“就月察闊離開時來過,後來就沒有了。”
“那邊什麼事兒都沒有?”萬之褚聲音冰冷,透著不悅,陳恪說道:“屬下回信去問一問。”
萬之褚沒有再說話,若不是惠太後突然死了,他是準備年後去渝州的,偏偏惠太後一死,他便走不開了。
又接連幾次夢見李棠,他心中生出了濃濃的不安。
正月二十九,從渝州快馬加鞭送來了折子,渝州瘟疫肆虐,請求支援。
傅祁琅收到了消息後迅速去找了李翾,李翾看著折子上寫的內容,是俞世安的筆記,蓋了晉王的印,想著之前傅祁州死時她早早安排在半路截殺的人,什麼也沒有截到,渝州一點動靜都沒有,說明那個時候可能渝州就有瘟疫了。
到現在……
俞世安還把李棠弄到了渝州去,她深吸了一口氣。
立刻召了彭鴻章萬之褚還有六部尚書商討支援一事。
急詔入宮,見到李翾,那求援折子一出,萬之褚的臉色蒼白,李翾知道,他定也是想到了李棠在渝州。
物資,藥材,大夫,朝臣安排誰去等,都得商量出來。
折子裡還寫了病症,用了藥材後的反應等,晉王封了城,染病的都在等死,死亡人數觸目驚心。
萬之褚仔仔細細的看著那折子裡的內容,拿著折子的手微微顫抖,沉聲道:“陛下,太後,去渝州支援一事臣去。”
傅祁琅微微皺眉,望向李翾,李翾亦是,雖不是親生母子到是心有靈犀,他們都覺得,萬之褚去渝州不合適,他們也都清楚,李棠在渝州,而萬之褚有多意氣用事……
李翾沉默了片刻說道:“哀家還是覺得,萬大人留在盛京比較好。”
萬之褚攥緊了手,一旁的彭鴻章看了看萬之褚,又看了看李翾和傅祁琅,“臣以為,領隊之人一名文官一命武官,太醫院的太醫即可,武官臣推薦馮將軍,文官的嚴侍郎就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