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置信,十七娘搓搓眼,揉揉眸子,再次定睛看去,
果真是個小黃門。
哎,白白歎息一場,多好一副身板,怎偏生是個小黃門呢。
上蒼真是無眼……不對,該是上蒼真是可人疼才是!
這人才作惡嚇唬自己,可不能因一副好好的背影就了了這事。
十七娘迅速收拾心緒,裝模作樣拱手問好:“這位兄台,你我在此偶遇,當真是幸會之至。”
許久,小黃門連頭發絲也未動。
加重些力道,十七娘再次出言:“這位兄台,方才可是你在觸動機括?”
小黃門依舊一言不發,渾然不將人放在眼中。
十七娘有些氣急,闊步上前,打算好好說道說道。如今這天下,以禮待人。不論世家公子,還是蓬門小子,誰人不是禮儀在前。
哪料,她剛邁出去一步,就聽得這人冷聲斥責道:
“出去!”
嗓音冰冷不耐,好似天生王者,令十七娘不禁頓了頓。待她心中怪異泛起,這才將虛虛邁出去的步子落到實處。
不過是個小黃門,傲氣什麼呢?
小娘子我,是你能攆出去的!
“你又是何人?這是徐掌櫃的書肆,料想還輪不到他人來攆人出去……”,
話未說完,十七娘覺得這聲音說不出的熟悉,像是在何處聽過。細細想來,又是一點子頭緒也無。
是以問道:“兄台,我們是不是在何處見過?”
萬不料,那小黃門輕輕嗤笑一聲。
雖是再低聲不過,可她十七娘是何人,耳充目明,給聽得明明白白。
她登時撥開雲霧,想起這人在何處見過。
適才這聲嗤笑,同夢中之人,一般無二。
說起這夢中之人,她王十七娘真是滿肚子苦水。
生在宣德坊王府,並非她王十七娘所願,生在王四老爺膝下,更是非她王十七娘所願。王家,雖說有個大老爺,尚有些氣候,可那親親阿爹四老爺,官位低微,俸祿不多,卻是家中姨娘子女遍布。
偌大的三進院落,王家四房住起來,還顯得分外擁擠。
日子過得入不敷出。
十七娘而今一十有四,粗通文墨,寫寫話本子,賺幾個銅板家用。
可不知道從哪一日開始,有個惡魔一般之人夜半入夢。
日日嗤笑她無甚學識,不識律法,不通音律。
“你那《榆陽夜話》寫的是個什麼?大戶家人,戶部尚書府上姑娘,前前後後不知多少人伺候,還能被人夜半擄走?”
“大鄴《刑統》,你莫不是一句也不知曉?”
“我朝普法多年,難不成獨獨漏了你?”
“縣令之下胥吏,看似毫不起眼,卻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積年關係,你當真覺得就縣令一句話,一頓板子就夠了?”
如此種種,不勝枚舉。
她不過是寫寫話本子,何時攤上這般較真又能耐之人,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起初,王十七娘覺得是早年那得她一飯之恩的小乞丐送的素銀簪子起了作用,心中十分感謝。謝天謝地,遂謙遜有禮,虛心求教,一一改過。
後來,也不知怎的,這人來得越發頻繁。往往是剛寫好話本子,就能聽見這人的教訓之言。
一時令王十七娘頭暈眼花,體虛乏力。
若是如此,倒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兒。然,王十七娘所寫話本子,不過是些小娘子、小郎君之間的你來我往,鶼鰈情深,情意綿綿,並非是那宣揚教化,馴化大眾的大鄴律法。
如此改動幾番,王十七娘的話本子漸漸失了小娘子喜愛,甚至,每月的銀子也少了許多。
事關銀子,可是忍不了。默默罵了小乞丐幾番,小娘子我好心幫襯你,你反到頭來卻要如此害我,還說什麼此物必有大用,當妥帖保管!真是氣煞人也。
念及此,王十七心頭火氣騰騰竄至腦門,腳下帶風。
忽的走到小黃門跟前,怒氣騰騰:“我還說何人呢?原不過是個愛管閒事,又愛說教的小黃門罷了?還真當自己是太學博士?誰都要聽你說教上兩句呢。”
說罷,王十七娘盯著小黃門,等著他的答話。
不料,這小黃門委實不凡。劍眉星目,麵如刀裁。看模樣,左不過十七八歲,麵上還帶著三分少年之氣。可那眉眼之間,尤其是那一汪清泉似的眼眸之下,已然可見立於天地之間的傲氣不凡。
即便是不久前才見過各色公子,十七娘也不得不感歎一句,原來,這世道的小郎君,不外露才是好的。
她正看得入神,那雙眼突然半張,長睫微動,投來半個眼神,滿是輕蔑之態。
看得王十七娘心中猛地一突,無意之間動動腿,心中暗道:小娘子我今兒是來找茬的,可不能被這皮囊給騙了去。
這人害得她日日夜半不寐,哪能是個好人。
“喲,你適才那是什麼眼神。你不說話,彆打量我不知道。小娘子我,知道的可是多了去了。就你這般……”
說話間,低頭去看他衣衫,低品小黃門服飾,她回以輕蔑至極的眼神,
“這般低品階的小黃門,在宮中,想必不挨打挨罵就不錯了,更何況逞威風了。出了宣德門在外,遇上平頭百姓,可不得將往日沒有逞過的威風,都逞過來。”
還未說完,小黃門終於抬眼看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