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管這天下是誰家來坐,也不管大人到底是為誰效命,隻要還在這江湖打轉,總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他本是鳳陽府人氏。
那年大旱連著蝗災,千裡焦土,十村九空,韃子派下來的官兒都是二等色目人,隻顧著往自己腰包裡摟銀子,壓根兒不管漢人死活。
全家五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殘的殘,隻得他一個半大孩子,苦撐了幾個月,他想儘一切辦法挖草根,啃樹皮,連老鼠蟲子都抓來吃了,可還是眼睜睜地看著家裡人一個接一個地閉上了眼。
可憐他那剛生下來三日的小妹妹,連一口米湯都沒喝過,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眼睛睜得大大地望著天,就這樣躺在他懷裡沒了氣。
他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抱著妹妹的屍體往村子外走,他要找個僻靜的地方把她埋了,村子裡還有成年男人沒有死,埋得太近會被那幫人挖出來吃掉的……
但他好幾日沒吃過東西,實在餓得狠了,走不了幾步,便一頭倒栽在地下。
眼看村中那些男人已經漸漸圍攏了過來,眼睛綠油油地像餓極了的狼,他緊緊抱著妹妹的屍體,幾次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又跌倒在了塵土中。
那些人已經舉起了石頭,搖搖晃晃地就要往他頭上砸,他想自己大概是活不下去了……
卻突然聽到馬蹄聲聲,疾奔而來,騎在馬上那人長鞭一揚一帶,便將自己卷到了馬背之上,厲聲喝道:“六扇門奉旨辦案,閒人勿近!”
隨在他身後的眾人轟然應諾,氣勢如虹。
那些人欺軟怕硬,哪裡敢和全副武裝的官差相抗,一窩蜂地散了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裡生出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了救他那官爺的袍角,苦苦哀求道:“帶我走……”
就算帶走被吃掉,也勝過便宜村裡這群畜生。
他隻聽得那人沉聲問他,“我六扇門中不養廢物,你可願替我辦事?”
彼時陽光熾烈,他甫一抬頭便被刺得雙目淚流,滿眼的金光之中,他隻看得見逆光而向的那道身影。
“願意!我願意!”
……
隔了六年,同樣的聲音再度在他麵前響起,而他的回答也一如既往——“願意,我願意!”
金九齡緘默許久,方俯身拉起了他,道:“你若執意如此,便先同我一道打理外門事務罷。”
六扇門當年派入明教臥底的眼線不少。
於情於理,願意離去的,他自然會稟告葉燃,給他們一個在明教中“殉職”離開的機會,而後轉回六扇門中安置。
而願意轉投外門的人,亦須得一一甄彆過,再行收錄。
正思忖間,卻聽得“李二壯”低聲喚他。
“大人……我們,我們這名字……”
見自己目前這唯一的手下神色忸怩,講話亦是吞吞吐吐,金九齡一看之下便知是為了何事,當下歎了一口氣道:“主上行事必有深意,我們且待她吩咐便是。”
有句講句,金九齡自己也不想頂著“李大壯”的名頭在光明頂上來去的。
曾經的六扇門總捕頭和明教高層本來就是水火不容的關係,現在的外門門主和明教舊人亦有著利益交錯,他已經能想象得出來,等他身份揭露的那一天,將會迎來的無情嘲笑了。
他瞥了“李二壯”一眼,眼睛微微眯起,是時候讓這罪惡源頭體會一下來自外門的毒打了。
嗯,葉燃也是這麼打算的。
她之前站在屏風前,其實就是在聽西廂房內的動靜。她五感敏銳,隻需聚氣於耳,便能將兩人對話,乃至語氣,一個不漏地聽得清清楚楚。
說起來葉燃稍微有點心虛。
畢竟“李大壯”這個名字雖然是“李二壯”起的,卻是她親口扣在金九齡頭上的。
明教高層都是人精,過不了多久大概就能發現金九齡的真實身份,屆時看大家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表演,應該也還挺有趣的。
不過更重要的是,她暫時不想讓元廷中人明確知道金九齡已經成了真·明教·反元義士,暫且留著這個前總捕頭的身份,等去圍攻六大派的時候還能派得上用場。
葉燃輕咳一聲,暫且將金九齡那邊的事情撇開,抬首對黛綺絲道:“過兩日你便同李大,李門主一道去外門看看韓千葉罷。”
黛綺絲冷不防聽見情郎的消息,又聽葉燃語氣,便知道他此時多半無恙,嬌軀一顫,心神放鬆之下,兩行清淚瞬間便落了下來。
她那日冒險偷進密道,為的就是想隱蔽行蹤,悄悄離開光明頂,好去尋找已失去聯絡數日的韓千葉。
她身為護教法王,看似地位尊崇,實則處處受製於人。隻在這光明頂上,不止明教中人時刻監視著她的舉動,便是波斯總教亦留有探子在暗處看著她。
表麵上她可四處走動,並不受限製,但她去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會被有心人明裡暗裡記錄下來。
這些日子以來,唯有跟在葉燃身邊之時,那些窺探的視線才會消失不見,是以她不惜撒嬌耍賴也要搬進來與葉燃同住。
葉燃應當是知道這一點的,卻什麼也沒說就同意了。
她原本想等葉燃收服了明教高層,就求她放自己出外尋找情郎的。誰知竟會在葉燃接任教主的當天晚上便聽到了消息。
葉燃遞了塊帕子給黛綺絲讓她擦眼淚,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柔了聲音,同她說道:“黛綺絲,你應當明白,韓千葉是勢必不能再上光明頂的。”
黛綺絲抽泣著點了點頭。
韓千葉當日初上光明頂,是來向陽頂天尋仇的。
若隻是尋仇的話倒也罷了,江湖中人誰手上沒有幾條人命,誰沒有結過幾個仇家。
但他先拿話擠兌住陽頂天,由自己選擇比試內容,又立即提出要比水性。
陽頂天及明教眾高層大都生長在北地,樣樣精通,卻偏偏不諳水性,韓千葉本就是故意為難於他,偏偏年輕氣盛,不知見好就收,還要逼陽頂天向他父親遺物下跪磕頭,這可就當真惹怒了明教眾人。
那時是黛綺絲自認陽頂天義女,挺身而出,與韓千葉在碧水寒潭之中搏鬥半晌,勝出一劍,這才解了這場僵局。
後來陽頂天封她“紫衫龍王”,也是因此事議功而立。
韓千葉受傷甚重,無法自行起身,被留在明教休養,黛綺絲時時前去探望,兩人不知怎地竟暗地裡生了情愫。
黛綺絲是波斯總教選出的三位聖~處~女~之一,同男子親~近已是違了教規,若被總教知道,是一定會將她抓回去施以火~刑~的。
“黛綺絲,你可以離開,同韓千葉一道去他的東海靈蛇島上隱居,波斯總教手再長,多半也伸不到那裡,所可慮的無非是他們暗中派出使者來尋你們,至於中土明教這裡……”
葉燃微微一笑,並不說下去。
有她在,中土明教這裡不會有人對黛綺絲的離開有異議,但也同樣不會再對破門出教的黛綺絲有所庇護,一旦被總教使者尋到,一切就隻能靠她自己對抗了。
黛綺絲呆呆地看著葉燃,半晌,才幽幽問道:“但是教主還有彆的路可以讓我走,對嗎?”
葉燃此前所說的,正是她一直以來謀劃的未來,她知道自己姿容傾城,隻要出現就很難不引人注目,甚至準備好了偽裝用的人~皮~麵具。
隻是這兩日跟在葉燃身邊,看她一掌之威扭轉乾坤,看她彈指之間風雲變幻,忍不住便想到自己,也是從小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吃了多少苦頭練出來的一身功夫,難道真的甘心這樣一輩子躲躲藏藏地過日子麼?
葉燃遇事並不瞞她,所以黛綺絲知道接下來葉燃要教授眾人習練“乾坤大挪移”,還要斬斷波斯總教勢力,更要率明教去中原武林興風作浪,甚至做些更符合明教立教之本的事。
她是否真的要和韓千葉攜手離開,而後默默無聞地度過一生,錯過這一場注定波瀾壯闊的武林盛事?
黛綺絲閉了閉眼,心中已有了決斷。當下不再猶豫,單膝跪地,朝葉燃俯首行了一禮,道:“屬下願為主上效死!”
葉燃笑問道:“那韓千葉呢?”她倒是誠心放黛綺絲走的,沒想到戀愛腦的少女倒突然清醒了起來。
“我會同他細細分說其中利弊,若是他執意不肯……”黛綺絲咬牙道,“他,他多半是不肯入我明教的,他父親當年比武傷在了陽教主手下,回家後傷發而亡。”
葉燃看黛綺絲這咬牙切齒又左右為難的樣子,搖了搖頭,道:“入不入明教並沒有什麼乾係,他若有意,可以在外門做一客卿。”
韓千葉武功隻比黛綺絲略差,水性又精熟,待去中原之時很用得上,暫時給金九齡當個幫手也挺好。
黛綺絲又驚又喜,連連點頭道:“這個他一定肯的,我去同他說!”說著便要衝出門去。
葉燃並不攔她,隻笑道:“他此時尚在外門中,你不如去向李門主問問看詳細情形。”
金九齡必定能將事情圓得妥妥當當,說不定此時早已哄得韓千葉自願留下來為外門效力了也說不定。
黛綺絲歡呼了一聲,便朝門外衝去,及至到了西廂房門外,她方停下腳步,來回踱了幾步,方想好要如何向金九齡開口。
正要門,眼角卻瞥到院門外的花園中,似乎有個頗為眼熟的人影閃過,她定睛複又看了看,卻隻有花葉扶疏,樹影婆娑。
大約是看錯人了,範右使怎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此處?黛綺絲略想了一想,便丟開不管了,伸手去敲西廂房的門,隻聽得“吱呀”一聲,金九齡就將門打開了,竟是絲毫不意外她出現在此處的樣子。
此時葉燃獨自坐在房中,眉頭微皺,手中拿著一張極薄的紙,是金九齡此前悄悄留在房中的。
上麵寫著從韓千葉處得知,明教遺失的六枚聖火令此時並不在丐幫,而是在波斯總教之中。
黛綺絲雖然在光明頂上混了大半年,從根子上卻還不算是武林中人,怕是根本沒把這個消息當回事,所以隨口便說給了情郎聽。
韓千葉的靈蛇島亦是孤懸海外,日常並無什麼武林同仁來往,所以也不當回事,兜兜轉轉,反倒是將此事無意中泄露給了外門中人。
當年明教石教主同丐幫長老一戰,不但大敗而歸,還將聖火令輸給了丐幫,走前放言道繼任者必將再來比武,勝者帶走聖火令。
能大敗明教教主此事對丐幫來說是頗值得誇耀的功績,因此常常掛在嘴上吹噓,也因此中原武林人士幾乎儘人皆知。
所以本該在丐幫好生保存著的聖火令,是怎麼到了萬裡之外的波斯總教的呢?
這其中必有蹊蹺,亦大有文章可做。
作者有話要說:要說明的是,楊左使菊部無恙……隻是坐立難安的樣子讓教主誤會了。
楊逍寫了《明教流傳中土記》,這是原書裡提及的,但後來仿佛史學界說的確有這本書來著。
②聖火令的由來,及失落在丐幫的設定,沿用原著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