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往事如雲煙(2 / 2)

葉燃心中微惱,麵上卻不顯,做足了洗耳恭聽教誨的模樣,待見不空似是轉身欲走,方揚聲笑道:“不空大師,了塵師兄在我門中清修十數日,想必是此時也應隨大師回寺啦!”

早就躲在轉彎處的三師弟聽到她這句話,一拉身邊的了塵,笑嘻嘻地現了身,先朝不空行了一禮,又朝了塵行了一禮,才道:“了塵師兄慢走,有空的時候再來看我們啊!”

那了塵是個胖大和尚,聽了這句話,竟是渾身一顫,連聲道:“不,不用了。”說罷偷眼看了一眼葉燃,雙腿不知不覺便有些顫了起來。

不空看到了塵,並無半點動容,隻掃了一眼,便淡淡道:“了塵不明是非,擅傷同道,又妄動無名,連犯五大戒七小戒,回寺後,去後山種菜五年。”

他本貌不驚人,此時雙目精光迸射,口宣法旨,卻竟是法相莊嚴,氣度恢弘。

了塵麵色霎時灰敗下來,卻不敢有違方丈法旨,隻得躬身應了,眼神卻一直朝著葉燃飄,滿是哀求之意。

後山種菜是大悲禪寺中專以懲罰犯戒而又不足以逐出武僧的,期間受罰者需得暫封武功,擔水施肥收割俱都隻能靠本身體力,且生活極為清苦,因此一蹶不振者大有人在。

卻也有人因此磨礪心性,自此突飛猛進。

葉燃雖對這處罰不滿,卻也知道不能逼得太過分了,遂隻笑而不語,絕不肯說出半句符合社會期待的,代為說情之類的話。

不空亦不再多言,唯雙手合十,行了一禮,便領著了塵飄然而去。

葉燃亦領著師弟師妹們躬身行禮相送,待直起身來時,麵色已寒如凝冰,揚手虛點了數指,解了那俊美少年身上的穴道,冷聲道:“葉灼,跪下!”

葉灼毫不猶豫地便跪了下來,雙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一陣劇痛傳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隨即便覺背後被什麼重重地抽擊了三下,火辣辣的疼痛感湧了上來,他閉了閉眼,知道這次葉燃是動了真怒,當下跪得越發懂事乖巧,連動也不敢動上分毫。

他方才便已看到了大師姐腰間掛著的“自在劍”,乃是本門信物。

這外表陳舊的木劍本身倒並非什麼寶物,隻是本門祖師當年憑一柄梨木劍縱橫天下,無人能敵,暮年在梨花樹下悟道,破碎虛空而去。

門人弟子便取同一棵樹的枝椏製了此劍,以供後人追思。

曆來由司刑罰的門中長輩所佩,見劍如見人,大師姐定然是向嶽師叔祖求來了此。

隻聽葉燃道:“第一下,是懲你不尊師命,未滿十八歲就擅自下山;第二下,是懲你擅開殺戒,那知縣雖與你有血海深仇,但他府中雜役丫鬟乃至西席先生,卻不曾參與過滅村之事,卻險些被你連累喪命,何其無辜;第三下……”

她頓了一頓,方繼續道:“你年紀本來就不大,打不過了塵也正常,為何不說出自己身份?了塵性情再暴烈,也不敢徑直打殺本門弟子,若非冷師兄辦案路過認出,此時你早已沒有命在了!”

葉灼怔了一怔,抬頭忍不住辯解道:“我是怕連累本門聲譽……”對上葉燃眼中怒火,登時沒了聲音,半晌才低聲道:“我,我錯了,師姐你彆生氣。”

葉燃聽他這話,心頭怒火更盛,麵色卻更冷,道:“我要是不生氣,你就覺得自己沒錯了是嗎?”

葉灼確實是這麼想的,但他還算機靈,看葉燃眼色,並不敢把這個話說出口,隻垂首不語,一副乖巧聽訓的模樣。

一旁眾人看到葉燃動了真怒,儘皆噤若寒蟬,你推我我推你,卻是沒一個敢出聲的,隻聽葉燃沉聲道:“三師弟,帶他去祖師像麵前跪著思過,想不明白便不用起來了。”

說罷轉身便走,走了兩步又複回頭衝眾人道:“誰也不準替他求情!”想了一想,又道:“也不準偷偷去送東西!”

“是!”眾人答應得極快。

坐忘峰頂,觀心堂中。

祖師畫像高懸,三師兄恭敬拜過,又上了香,方轉頭對跪在地下的葉灼道:

“大師姐為了逼不空出麵,連她去年在摘花會上得的‘摘花令’都用上了,中州八大派當代的精英弟子聽令儘出,不然你以為憑咱們幾個的本領,還真能把大悲禪寺那麼多和尚守住了,出來一個就綁一個嗎?”

摘花會五年一次,僅限各派二十歲以下的弟子參加,魁首可得“摘花令”一枚,持此令者可命當年共同與會者做一件不違背天理良心,不違背正道俠義,不輕易取人性命之事。

往屆魁首往往以此令召開一屆“摘花小會”,在自家地盤上比武論道,幾乎已成慣例,也間接奠定自己在這一代弟子中的領袖地位,可說是年青一代中頗為重要的信物。

葉灼一聽之下便急道:“她怎麼能,怎麼能把‘摘花令’用了呢?”

話一出口,他自己便已知道了答案。

師父師叔兩個甩手掌櫃,一年裡倒有三百天是在外雲遊的,嶽師叔祖昔年曾立下重誓,今生絕不離開逍遙峰。

大師姐武功再高也隻是年輕弟子,縱然人人皆知下一代掌門必定是要傳給她的,但此時畢竟仍然隻是晚輩,離大悲禪寺方丈尚差得遠。

若是她不用“摘花令”,自己還不知道要被大悲禪寺的那群和尚鎮壓多久。

果然便見三師兄神情古怪地看著他,拍了拍他肩膀,歎氣道:“你是在和尚那裡餓傻了罷,師兄給你去找點肉吃罷。”

他此時心中雖仍覺得了塵是個夯貨,但不空方丈頗為仗義,卻不能再以禿驢稱之了,遂口稱“和尚”雲雲,自覺已是十分給麵子了。

說完又朝祖師畫像合掌拜了一拜,口中小聲說了兩句諸如“待會兒給您也供個豬頭”雲雲,便推開門跑了。

是夜。

葉灼跪在小師妹特意找來的柔軟蒲團之上,其厚幾如床墊;身上披著二師兄送來的夾衣,麵前裝了滿滿一海碗的飯菜,寥寥幾根青菜之下是滿是大塊的肉,是方才三師兄鬼鬼祟祟偷渡進來的晚飯。

縱然此時山高露重,夜深風寒,他獨自一人被罰跪在祖師麵前,心中卻並不覺得孤單。

他本是無名無姓,天生天養的孤兒,十年前若不是被師姐從死人堆裡救上山,此時早已化成了枯骨。

自在門救回的孤兒不少,大都隨著祖師爺姓的是“嶽”,唯有他一口咬定要跟著師姐,她姓葉,他也要姓葉,她名“燃”,他便央著師父起了個“灼”。

自此才有了根源,也有了來處。

葉灼緩緩抬頭,看向香煙繚繞中的畫像,祖師清臒麵容上雙眼微垂,慈和而安靜,仿佛正在深深地注視著自己。

他上山十年來隨著師姐前來參拜過無數次,唯有此時他是真正懷著敬意,深深地垂下了頭,低聲道:“弟子葉灼,伏願師姐平安。”

還有就是四年後的“摘花會”,他一定要想辦法奪一枚“摘花令”回來,送給師姐。

葉燃坐在掌門房中,一頁一頁緩緩翻著那本《清心咒》,她自幼在山上隨著師父習武,門中藏書甚豐,亦多有佛家經典,卻從未見到哪一本書中提到過這門心法,看來果然是大悲禪寺中的秘藏。

以不空大師的身份地位,不至於拿本假的來糊弄她,隻不過……他們自在門的人,縱有心境破綻,也自有彌補之法,何須佛門功法。

葉燃將《清心咒》放在書架上,伸了個懶腰,步出門外。她記性甚好,翻閱數遍查看時已然將這心法記了下來,過幾天去找嶽師叔祖問問看知不知道來曆。

她目光掃向不遠處的坐忘峰,自二師弟以下應該都去送過溫暖了,她就不去多事了,且讓這小混蛋多受幾日教訓再說。

洞庭湖畔,水浪滔天。

驚濤如怒,翻卷著一陣陣地朝著岸邊拍來,擊碎的水花高高濺起,卻始終觸不到那塊高高在上的礁石。

範遙隻聽葉燃恨恨道了聲“大悲禪寺”,聲音中倒並無多少真正的恨意,便沒了下文,等她略一平歇情緒,再轉頭朝他看過來時,眼中尤帶些微紅,卻已然清明了起來。

就像是封著薄冰的湖麵,終究不敵春風和熙,漸漸地融在水中,仿佛什麼都沒有改變,又仿佛終究有些不同了。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叫道:“教主……”卻又不知道此時自己該說些什麼。

隻見葉燃點了點自己額頭,慢慢道:“有一些事情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是……”她微微一笑,繼續道:“還分得清是非曲直,也分得清誰待我好。”

她微微側頭,看向範遙,斂袖鄭而重之地行了一禮,由衷地道:“多謝。”

若不是她自己心境破綻始終無法彌補,也不至於心魔叢生,就連練“清心咒”也是她自己的選擇,由此出現的任何問題,其實都與旁人無關。

對此間世界的人而言,她的性格如何並不影響大局,一個絕對理性的領導人甚至可能更合格,也更符合底下眾人的利益。

但似乎範遙他們並不這麼想。

也……幸而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標題和提要來自一首張學友的老歌^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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