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南知道於人豪和方人智是餘滄海的愛徒,武功亦比自己高強許多,此時竟被這兩名不知身份的人一招致死,心中倒是驚恐多過欣喜。
一則不知這兩人所為何來,若也是要拷問《辟邪劍譜》的下落,自己膽氣已沮,隻怕是撐不住了。
二則怕這兩人隻是同青城派有怨,殺完人拍拍屁股走了。餘滄海回來見到愛徒慘死,要將氣撒到自己夫妻二人身上。
他們兩口子自被擒以來,每日裡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青城派上下對他們滿懷惡意,行事間極近侮辱之能事。
林震南在外賠笑做生意的時候不少,還尚且能忍,王夫人卻是性情剛烈,若不是還惦記著獨生愛子不知下落,隻怕是早就尋個機會自儘了。
這時隻見個滿臉麻皮的醜陋中年漢子湊過來,已是激憤難當,她心中想著若是這人敢對自己動手動腳,當即便撞死在這牆上也勝過這看不到儘頭的屈辱日子。
不料此人形貌雖十分猥瑣,舉止卻是十分守禮。
先去解了林震南身上的繩索,再扶著林震南過來解王夫人身上的繩索。
先前進門殺人那位紅衣美人卻隻閒閒坐在一旁,連看也不朝這邊看一眼。
正在驚疑間,卻聽那中年麻皮漢子低聲問道:“二位可還能自行走動?”
見他們應了,又道:“那便請林伯父隨我同行,林伯母同……”
令狐衝抬眼看了看東方不敗在一旁事不關己的樣子。
心想這位雖然是男人,但自從同行以來一直身著女裝,竟也無人看出破綻來,大約林平之的娘親也不至於有什麼意見,遂道:
“……林伯母就勞煩方前輩帶上一程了。”
這是事先商議好的,東方不敗倒也不推脫,懶洋洋地走過來,道:“你那點微末功夫就算了罷。”
說著也不管旁人怎麼想,一手一個地將林家兩口子拎了起來,道:“我先將他們送回群玉院,你自去放火,莫誤了葉師叔的事。”
不等令狐衝答話,已然躍上牆朝著城東去了。
林震南夫妻縱然腹中還有千句萬句話想說,也被迎麵來的疾風灌得開不了口。
唯隻好在心中自我安慰著,聽這兩人交談中的意思,倒似是對自己兩人沒有惡意,況且那伯父伯母的稱呼顯然是跟著兒子來的。
王夫人尚在欣慰於自家獨生愛子竟逃出生天,還尋到了幫手前來助拳。
林震南心中卻是七上八下地惶恐了起來,他自身武功不行,見識眼界卻遠非從小嬌養的妻兒所能比擬的。
早已看出來這位紅衣美人武功卓絕,甚至不比他祖父林遠圖遜色,那她口中的“葉師叔”又該當是怎樣的人物?
平兒怎會結識這樣的高手前輩?他們對林家有何所圖?難道為的也是那辟邪劍譜?
心中正自思緒萬千,林震南忽覺身體一沉,自己竟被放了下來,尚未來得及站穩,背心卻又被人拍了一掌,這一掌拍下來竟是毫無痛楚之感,隻是人竟不由自主地朝下斜飛了起來。
風聲呼嘯間隻覺仿佛有一扇門迎麵撲來,當即嚇得閉緊了雙眼,卻並未有疼痛感傳來。
再睜眼時發現自己完好無缺地站在了一間房中,側頭看時隻見王夫人亦站在自己身旁,臉上亦是驚魂未定。
卻聽那紅衣美人在屋外輕嗤了一聲,道:“鴟得腐鼠,反懼鵷鶵。”
隨即外間便再無聲響,想來是人已經去了。
林震南從小倒也是讀過幾本書的,聽這話有些熟悉,尋思片刻,驀地想起來這原是莊子《逍遙遊》中的故事。
說的是鴟鳥撿到腐鼠,看到鳳凰飛過就大叫,以為要來搶它的食物,卻不知鳳凰是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非梧桐不棲的神鳥,又哪裡看得上腐鼠呢。
這才領悟過來那紅衣美人是在諷刺他蠅營狗苟的算計,頓時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林震南尤在愧悔交加之間,王夫人心細,卻已發現此時身處的這房間有些異樣。
她也是武林世家出身,家中豪富,昔年在閨中之時小姐妹亦極多,卻從未見過布置得如此精致奢靡的房間。
滿眼皆是錦繡不說,又有一股極濃膩的脂粉香味不知從何處而來,嗅在鼻間隻覺得蕩人心魄。
不由得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將疑問說了,卻見林震南環視四周,麵上神情先是震驚,隨後又漸漸沉了下來,又想了一想,方遲疑道:“此地乃是衡陽城,我方才聽那位,那位恩人道要帶我們去群玉院……”
後麵的話卻是不敢再說下去了。
他昔年還親自押鏢之時,也是走南闖北四處奔波的,衡陽城這樣大城自然是來過的,這群玉院自然……也是來過的。
隻是此時若說出來,隻怕夫人老大的耳刮子當場便要扇過來,遂隻敢略作提示。
王夫人本是江湖兒女,倒也沒那麼多顧忌,仔細一想之下,立時勃然大怒,道:“是什麼人竟敢帶著平兒到這等汙糟之地來!”
她一片拳拳愛子之心,當即便想出去找人理論,倒被林震南攔了下來,道:“青城派何其勢大,說不準正是借這等煙花之地藏身,平兒才得以逃脫。”
且不說林震南王夫人二人在群玉院中是如何度日如年的。
令狐衝見東方不敗拎著兩人去了,倒也放下了一多半的心。
這魔教頭子雖是喜怒不定,但應允葉前輩的事總會做到的,至少也會把人扔進他們包的小院才撒手不管罷。
大概……會……罷。
令狐衝沒來由地忐忑了一下,卻也定了定神,開始準備自己負責的那部分工作。
其實也就是照葉燃所說,找個四周空曠的地方,把廚房的柴薪搬出來,然後澆上油,然後點燃。
他隱在樹影後,見到火焰騰起,又見到客棧仆役和部分青城弟子慌忙跑過來取水滅火,確定火勢並不會蔓延,這才轉身朝前門處奔去。
葉前輩說火燒起來就不用管了,他大可隱在人群中自看熱鬨去。
令狐衝躍出客棧,又繞了個彎子,再重到客棧前門之時,恰好見到餘滄海被眾人交口詈罵,用詞之粗俗,幾乎令人發指。
他來前已查看過易容尚在,又格外將腰背縮了起來,此時鑽入人群中也不過是不顯眼的一個中年漢子。
正在假作自己是剛剛趕到的武林散人,正向身側一人打聽前因後果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餘滄海滿麵猙獰地朝這方一揚手,數十道烏沉沉的暗光便直射而來。
當下心中暗叫一聲不好,四周皆是密密麻麻的人,也來不及往左右閃避,遂雙臂一張,向前橫掃,帶得自己身側數人一起往前撲倒,口中還高叫了一聲,“快趴下!有暗器!”
他臉伏在屋頂的瓦片之上,隻聽得自己前方“叮叮當當”接連數十聲脆響,如同金鐵相擊一般,一片嘈雜中夾雜著些許“哎呦”“救命”之類的驚呼,卻始終不曾聽到暗器入肉和呼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