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燃自己卻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委屈的。
時移世易,這裡不是他們出身的中州世界,她也不是自在門寄予厚望的下一任掌門。
於此間世界而言,他們隻是匆匆過客,然而難得見到這樣的一個清平人間,她很願意讓這樣的盛世安寧更長一些。
若隻是為了完成“拯救白玉堂”的任務,她大可走快意江湖的路線,屆時帶著小師弟,兩人合力,一路碾壓過去,衝霄樓也未必能困得住白玉堂。
然而既然來到此間,也領了旁人的殷殷之情,便不是如此簡單的了。
秦娘子親手替她縫製的衣裳,特地將線和布料來回喧磨得極為軟和才用;那賣元子的金老漢隔三差五地便端碗冷食顫巍巍地來送予她……
她在此領受的一飯一粥,一針一線,物事雖微,卻皆是旁人真心實意的饋贈,她便也想替他們做些有用的事來。
當初展昭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南俠”之身,拋卻自由自在的日子,投入開封府,或許抱的也是類似的念頭罷。
葉灼靜靜看著師姐在夜色中的側臉,被前方投來的燈光映得分明。
仍是綠鬢朱顏,雪膚玉貌,一如舊年。
時光早已凝固了她的容顏。
無論走過了多少個世界,無論經曆了什麼,無論時間過了多久,她永遠都是這樣雙十年華的模樣。
然而在他眼中,她永遠都是最初那個從屍骨堆裡一邊哭一邊把他抱出來的小姑娘。
無邊無際的黑夜中,大火燒過的廢墟已成焦土,鼻端縈繞的皆是血腥腐臭氣味,身周皆是漸漸冰冷的屍首……
那一夜他所有的記憶中,她是唯一的溫暖,也是唯一的光芒。
後來他成了中州第一大派自在門的得意弟子,長成了玉樹臨風的俊美少年人,又是世所罕見的武道天才,自然人人都對他另眼相看,那又有什麼好稀罕的。
在他還是個奄奄一息血汙臟臭的小崽子的時候,卻隻有自己也還是個小姑娘的師姐會為他掉眼淚,會抱著他,給他上藥,給他喂藥,教他讀書,教他武功……
隻有師姐。
從前他就覺得這世上隻有這麼一個人。
後來他走過了無數個世界,便覺得無數個世界中也隻有這麼一個人。
在無邊無際的夜色中,借著那一點微茫的燈光,葉灼想著自己那尚不能訴之於口的隱秘心事,口中卻乖巧無比地應了一聲,又踏前一步,道:“師姐,你喜歡的,我就喜歡,你想做的,我都陪你。”
葉燃回頭看小師弟目光灼灼的模樣,不由得亦笑了起來,屈指輕輕在他額頭上彈了一記,笑道:“那我要是喜歡作弄你呢?”
這話聽在葉灼耳中,便自動自發地把“作弄”兩個字給四舍五入掉了,立時不假思索地道:“我都聽師姐的!”
說著便伸手去挽葉燃的手臂,卻聽得身後有人大聲咳嗽不止,他卻懶得理他那便宜二哥,隻笑吟吟地同葉燃道:“咱們進去罷。”
倒是葉燃回頭同丁氏雙俠打了個招呼,四人遂一道踏入了包大人的書房。
此時人已到齊,除了開封府原班人馬之外,剛找回來的白玉堂也列席其中,公孫先生麵前的案上還攤著一塊粗白布,上麵赫然躺著兩隻小鼠血肉模糊的屍體。
此前他正在同包大人指點講解在這小鼠體內發現的種種不妥之處,見葉燃進來,歎了口氣,問道:“葉大人醫術精湛,可有旁的發現?”
葉燃沉吟道:“我所知曉的藥物與此間江湖的不怎麼相同,亦不太通曉用法。”
係統幫她解析出了其中的化學成分,搜尋對應解毒物品的進度卻很緩慢。
而她從胡青牛和張三豐處學到的醫道知識,較仁宗年間多了三百來年的積累,手法上固然是進步精妙了許多,在藥物上卻也不怎麼對得上號了。
眾人麵上不由得都露出了愁容。
公孫策和葉燃兩人已可算是非專業人士中頂尖的水平了,甚至在太醫院中,除了醫正以下寥寥幾位,其餘的太醫在醫術上也未必就能說一定比他們強。
現在他們兩人一時之間都無法尋根索源,配出解藥來,看來也唯有尋到這配置藥物之人,才能知道如何應對了。
大夥兒都知道此事的關鍵必定是和龐太師有關。
然而龐太師位極人臣,在朝中弄權多年,門生走狗無數,就連包大人在朝上也經常吃他的暗虧,若非還有王丞相和八大王等人鼎力相助,早被龐太師尋個由頭貶官發配了。
包拯想了一想,便慨然道:“本府這便入宮,去向官家請旨。”
他在中樞已久,當然知道這一道旨意是極難請下來的。
沒有真憑實據,一切皆是猜測,尤其還多來自白玉堂這嫌犯家屬的一麵之詞,官家便是再信重他,也不見得會發這麼一道明旨。
然而身為開封府的實際掌權者,他卻也相信展昭同葉燃兩人異口同聲的判斷,既然如此,他便應責無旁貸地要將此事扛下來。
葉燃卻道:“包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我以為整個開封府暫且都不要參與進來為好。”
公孫策和包拯對視一眼,才開口問道:“葉大人這是何意?”
“敵在暗,我在明,諸事對我們不利。不如以靜製動,大夥兒隻作還沒覺察到這‘瘋鼠’一事,專心追查‘鬼洞子’背後的黑手,對方自以為得計,繼續做這等勾當,便容易追蹤了。”
葉燃停了一停,又道:“不過龐太師那邊必定也有不可告人的隱秘,我尋個由頭去逼他一逼,看他會不會露出馬腳來。”
展昭皺眉道:“以葉大人的身手,進出太師府不是難事,但若是要正大光明上門逼問,隻怕……”
包拯亦皺眉道:“本府豈能讓葉護衛獨闖太師府?”
“小灼會和我同去。”頓了一頓,葉燃又笑著補充道:“……還有皇城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