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灼到底還是沒有當真將自家那個討嫌的二哥扔進池塘裡,而是儘職儘責地領著眾人自遊廊而入,往主屋而去。
一路上眾人隻見原本在京中頗享盛名的庭院竟已經被挖得坑坑窪窪,景致全無,便是此時也仍有身著皇城司服式的軍卒三三兩兩散落其間,埋頭挖掘,口鼻之上都掩著一條白絹,動作卻都極為輕柔。
又有一人負手立在庭間,正凝神觀望著這些軍卒做事,眼角餘光瞥見遊廊上有人過來,掉頭看了一眼,見都是熟人,倒是笑了起來,遙遙拱了拱手,公孫策同展昭領著眾人也回了一禮,方跟著葉灼往前走去。
丁氏雙俠一對眼神,又複看了公孫策一眼,見他微微點頭,丁兆蕙方笑嘻嘻地開口朝葉灼問道:“皇城司的金指揮使此時應正當值,怎會領著人在長公主府中掘地,莫不是要種什麼奇花異草?”
營造園林可不是皇城司所長,便是宮中的那位天子也不至於用到皇城司的卯支主官來替自己督修庭院。
葉灼瞥了自己這位便宜二哥一眼,沉聲道:“師姐特意要了這所宅邸來,可不是為了享樂的。”
他們兩人走過無數小世界,雲山高掛,深海倒懸,星河遼闊,攬月九天……什麼樣的奇景沒有見過,哪裡會看得上區區一座太師府。
龐太師其實是冤枉的。
或者說他那個“裡通外國”的罪名實在是冤枉的。
在皇城司搜查到的各路證物中,並無半點龐太師同遼金西夏各國交通走私的證據,這倒是讓前朝的閣老相公們大大鬆了口氣。
要知道龐太師掌權多年,雖然一直沒能將手插入兵部和軍中,但弄幾張輿圖乃至不那麼重要的布防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若他當真勾結外患,這其中的局麵比現在可要複雜得多了。
然而龐太師他那一顆想要“清君側”“立幼帝”的心卻是沒有半點虛假的。
若不是此次事發,按照他的計劃,仁宗約莫在年內便會莫名暴斃身亡,郭後自縊相殉,因其生前膝下無子,屆時龐妃身為後宮位分最高的嬪妃,可順理成章地在宗室中擇一幼童為嗣子,在幼帝成年前如先帝劉太後例垂簾聽政。
也就等於龐太師幕後聽政了。
當然這其中還有不少阻礙,例如仁宗雖無親兄弟,堂兄弟卻不在少數,又如此刻還健在的保慶宮太後,然而龐太師既然有蠱蟲在手,這些都不是大事,總能一個一個悄無聲息地除去的。
他甚至連要過繼給龐妃的嗣子都選好了,乃是太~祖一脈某個已敗落的家中剛出生不久的幼子,生母出身低微,不得生父青眼,正好掌控。
皇城司將反複驗證無誤的口供以及證物呈上去時,就連王丞相和八大王這等久經世事的朝堂重臣都驚得跌了手中茶盅,簡直難以置信。
當今天子是個難得的仁厚明君,下麵臣子和百姓的日子都還算是好過,也想著再這麼過上個二三十年的太平年景,並不想換個人來坐這龍椅。
因而此事一出,朝中嘩然一片,禦史台更是奏折如雪片般飛向禦案,無不奏請將龐吉及其同黨夷族。
末了還是天子仁厚,道夷族有傷天和,隻誅首惡便可。
除了龐府上上下下無一人得赦,其餘龐黨眾人或流放或發賣,卻勉強都留了一條性命在。
自此仁宗在民間聲望益隆,在朝臣眼中亦更添了三分威勢。
這也是他破格冊封了一位來自民間的長公主,卻竟然不曾遭到太大的反對的原因所在。
然而此刻這位新冊封的惠國長公主,正獨自坐在花廳之中,一手支頤,麵上竟難得地露出了迷惑之色。
葉燃在中州世界便是掌門弟子,後來又作為任務執行者走過了無數小世界,她對旁人素來是抱著三分戒心的。
她並非不信這世間有真情在,隻是從來不會有無緣無故的真情。
總是要一起經曆一些事情,才能看明白一些人,才會有交付和信任。
她也知道自己生得極好,走到哪裡都不免有一些為容色所惑的人,會做出一些出格的舉動。然而隻要足夠冷漠和打臉,對方在一陣子的昏頭之後,自然也會清醒過來,那時才是真正可以好好談交易的時候。
然而仁宗卻和她以往所有遇到過的人都不相同。
他分明並未被她的容色所惑,也不曾對她有什麼非分之想,卻是從第一次見到她開始,便以一種極為寬容,甚至可以說是縱容的態度相待。
那種“你儘管去捅簍子就算是把天捅破了我也能給你補上”的態度,葉燃倒也並不陌生。
昔年在中州世界之時,她的師父、師叔乃至師叔祖們便都是如此對她的。
但仁宗他自己也不過才是個未到而立之年的青年人,是從哪裡生出來的這般慈父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