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被他老成持重囉嗦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方懶洋洋地道:“丁家那小子一天擦洗三遍,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那東西,說是用了上頭連個血的什麼微粒也留不下的。”
他同人說話雖沒個正形,手上動作卻快捷無比。
早已指使著展昭將船板打掃乾淨,又將艙內的一套桌椅碗碟案板搬了出來,待種種布置停當,這才將袖子高高挽起,抽出那柄假湛盧劍。
此劍同它的本尊一樣,長六尺,寬三寸,重三斤,出鞘寒光閃,見血方能歸,乃是殺人的不二利器,然而握在白玉堂手中,卻和那三文錢一把的菜刀並無區彆。
隻見他左手自桶中一抄,一尾鯿魚便淩空飛至了案上,右手一抖,劍光連閃,不過轉瞬之間,一條槎頭鯿便被剁頭放血剔骨去刺,一氣嗬成。
瑩白如玉的魚肉隻取最肥嫩的部分,被削得猶如薄冰一般,片片落於承接的青瓷大盤中,竟能透過魚片將盤中的蓮荷暗紋看得清清楚楚。
展昭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亂,他自忖以自己的武功應當也能做到,但決計不如白玉堂如此純熟圓融,一看便是做過百次千次的老手了。
他向來不吝於誇獎友人,當即由衷讚歎道:“五弟好身手!”
白玉堂看出展昭乃是言出由衷,心中暢快,遂將其餘三尾魚也如法炮製料理了,洗淨了手,又自行囊中翻出諸般佐料,逐一鋪排在那桌案之上,竟有個七八碗之多,這才看向展昭,笑道:“不等他們了,咱們先用起來罷。”
此時天際遲日斜照,岸畔青山翠嶺倒映在水麵上,隻見江水淺紅深綠層層疊疊,身下輕舟緩搖,眼前茫茫江漢,幾如身在畫卷之中。
展昭穩重守禮,卻不是拘禮之人,也知道那兩位不是會計較這等小事之人,見白玉堂舉箸示意如何取各種佐料置於魚片之上,再一口吞入,遂學著如法施為。
入口先是辛烈芬美,隨即便覺魚肉細膩嫩滑,再一細品,又獨居一種鮮美之處,與旁物截然不同,直待徐徐咽下,這才感慨道:“若非五弟妙手,我竟不知人間尚有這等至味。”
白玉堂被他誇得更是得意,正欲開口再說些什麼,眼神忽地朝岸上一一側,便見兩道雪色人影直向舟上掠來,撫掌笑道:“有人聞著味兒來了。”
說著便立起了身。
那兩道人影看似隻是並肩而行,也不曾如何作勢,腳下速度卻是極快,隻白玉堂說這一句話的功夫,人已輕飄飄地落在了船頭,連船板都不曾蕩得一蕩。
展昭自忖輕身功夫在江湖中已經是數一數二的了,行路之時卻也決計沒有這般舉重若輕之態,實在不知教出這師姐弟兩人的“自在門”是怎樣一個高人輩出的門派。
他心中雖在忖度,動作卻絲毫不見遲疑,抱拳行了一禮,道:“展某見過長公主。”
一旁白玉堂“嘖嘖”兩聲,道:“偏你禮數周全。”說著轉頭笑道:“之前在汴京說要親手捉了荷包鯉魚請你吃,卻一直有事纏身,不曾有機會去黃河大魚,且先來尾槎頭鯿騙騙嘴罷。”
這兩人正是方自襄陽城中查探完畢回返的葉燃和葉灼。
入城時在麵上所做的偽裝此時俱都已經洗去,現出了兩張傾城容顏來。
葉燃朝桌案上一掃便知道是白玉堂的手筆,遂朝他笑道:“新釣槎頭鯿,玉手膾紅鮮。②果然是色香味俱全,難得一見的美味。”
白玉堂先是訝然,再一細想,立時跳了起來,葉灼還慢悠悠地在一旁補刀,“白玉堂的手自然是玉手,難不成你當師姐誇你手白啊。”
兩人登時吵作一團,展昭在一旁含笑不語。
他素來不以口舌見長,何況是這二位向來無理攪三分,有理更不饒人,何苦攪合進去。
四人說笑一陣,用過了魚膾,淨了手,又重複入了座。
展昭這才問道:“城中情形如何?”
誰知他不問猶可,一問之下,卻是連葉燃都沉吟了一時,方緩緩道:“尚可。”
他們原以為襄陽王既然有心造反,又將朝廷上下瞞得滴水不漏,兵糧武備缺一不可。藩王俸祿有限,勢必隻能壓榨百姓,巧立名目征收苛捐雜稅,方能支撐他窮兵黷武的野心。
誰知入城以來所見所聞竟與一路行來所見的其餘要塞重鎮並無什麼不同。
雖然不如汴京繁華富庶,卻也稱得上是安定祥和。街麵上雖有乞兒,數量卻不多,往來之人亦少見麵黃肌瘦。
他們選了幾處普通人常去的場所,如正店、食肆、瓦舍和布料店等,仔細一一看過,店埠中人來人往,店家麵上亦不見愁容,可見生意亦做得過去。
就是撇開襄陽王這一層不提,治理此地的官員便是放在吏部磨勘考核之中,也能得個“上中”的評語了。
這和原本的預計可相差太多了。
其中必定有什麼問題是這樣匆匆走馬觀花所看不出來的。
葉燃遂決定回來帶上展昭白玉堂,四人同入襄陽城,再好生查探一番。
四人都是行事利落的性子,當下商議停當,遂一道取了行李,棄舟登岸,趁夜入城,尋了一家上等客棧安置了下來。
葉燃和白玉堂俱都是手頭寬綽的人,在非必要的情況下自然不會委屈了自己,遂將頂樓儘頭處四間兩兩相對的上房給包了下來。
白玉堂性極愛潔,這一路來風塵仆仆,已有數日未曾沐浴過,隻覺得極為難耐,遂喚了店小二送浴桶熱水來,又大手筆地賞了銀子,同葉燃等人打了個招呼便自行進房去了。
展昭若有所思地朝葉燃和葉灼打量了兩眼,禮數周到地拱了拱手道彆,亦轉身進了白玉堂隔壁的客房之中,輕輕掩上了房門。
他老於江湖,又因常年查案之故,心細如發,自然看得出來葉燃自打從襄陽城中回返之後,雖也照常說笑,卻似是暗藏著什麼心事的模樣。
自結識以來,以他所見,這師姐弟兩人之間實在是情誼深厚之極,遠勝尋常同門,也不知道是一道出生入死了多少次才能有這樣的默契,以及信任。
縱然南俠名滿江湖,交遊廣闊,亦不得不承認自己心底是對這等性命交托的交情有著些微羨慕的。
他原也覺得這位來曆神秘的長公主雖然同人打交道時從不自矜自傲,遇事也好商量,是個講理之人,卻總是如同隔著一層朦朦朧朧的紗幕似的,讓人看不清虛實,亦摸不透喜怒。
唯有對著她家小師弟的時候方是神采飛揚,神情鮮活的,猶如一尊神像陡然之間活了過來似的。
雖然不知道行事一向成竹在胸的她此時遇到了什麼難解心事,但她若是思定之後覺得需他們出手,自會坦然相告。
而此時的她或許需要同彆的人商量一二。
展昭猜得不錯。
葉燃回身看了葉灼一眼,他立時便明了其意,上前推開了最裡麵一間客房的門,拿眼一掃便知其中無恙,側身讓師姐先進了門,隨後返身將門閂自裡套上,方走到已在桌旁坐定的葉燃身邊,亦坐了下來。
葉燃瞧著桌上的燈火,怔了一回神,方側頭看向小師弟,淡淡道:“你再同我說說,師門是怎麼沒的。”
她麵容沉靜,語聲輕緩,葉灼卻隻覺得自己好似被一道天雷直接劈到天靈蓋上,從頭至腳都被劈得焦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