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店小二路過之前,辜無眠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宋溫涼唇邊的濕潤,坐了回去,含笑轉了轉茶杯,拿起來遮了遮他那張遮也沒用的老臉。
落雨宗腳下,桃花開的正盛,店小二給他們二人端了盤桃花糕。
走下樓梯,仍感慨他們夫妻間的情深意篤。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妻子,停在後院的桃花樹下,陷入了回憶。
在娶妻之前,他還有一個愛人,那姑娘是妖,死在了落雨宗弟子的手裡,但到底是誰殺了她,他忘記了。
店小二結婚已經十年了,父母和睦、妻子和善、兒女恭順,再過不久店家還要升他做賬房先生。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她來了。
在這突然的一刹那,店小二忽然記起了那姑娘的名字——夭夭。
桃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桃樹在垂淚。
店小二今晚忽然不想歸家了。
魔氣的作用在悄無聲息地蔓延中,以一種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速度,掀起混亂,將那些陳舊的、過往的記憶再度從舊日的陰霾中翻湧出來。
暫居顧家的謝倦不免也回憶起了自己的師尊梅閒林。
梅閒林天賦異稟,雖是抱一宗師祖李季青最小的徒弟,卻劍法超群陣法亦通,逐漸超越了他的幾位專學丹醫道的師兄師姐。甚至於開創了梅十六劍,走起了借天道斬妖邪的道路。
他是修真界最後一個飛升之人,飛升前最後要做的事乃是除魔。
那魔曾是一介英雄豪傑,是他的朋友,那魔是一柔弱婦女,是他朋友之妻。
謝倦想起了當年在窺天中看到的事情。
因他一念之差放過了黃瑩月,所以黃瑩月帶著倪安遠走他鄉。然而在魔氣的湧動、感染下,倪安也就是宋長安終究還是和她父母一樣入了魔,入魔之後大開殺戒,造成人間煉獄。
窺天散去,他的劍便已經應天道的旨意殺了那入魔之人。
入魔,是有違天道的。
而宋長安更應警惕。
想到被他關入清明洞中的人,謝倦捏在信封上的手不由得蜷起。
簾邊的珠粒更襯他如玉麵容,恍惚間仿佛要飛升而去的樣子,隻是肩背有些單薄了,顯得清冷孤寂。
隻見手中信封上的開頭寫著——見字如晤,展信舒顏,弟子宋溫涼……
謝倦在刑罰堂的基礎上又嚴厲處罰了那些以謠傳謠的家夥,然而至今仍不知為何自己的小弟子宋溫涼因著謠言反應那般大,到現在仍逃避抱一宗的追捕。
她素來是個懶散的,陣法咒術亦學的半斤八兩,下山的次數一年來屈指可數。
謝倦甚至不知道她怎麼認識的那個南山派毒瘤。
——雖然懶散,但小弟子無意是最乖巧聽話的。
隻是因為問過了魔氣一事,忽然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謝倦查探過二弟子宋長安的周身,並沒有發現宋溫涼所說的誹謗之語,但因著當年窺天中所看到的事情,再結合宋長安已經入魔的事實,他已認定,必然是宋長安身上有異。
隻是……到底如何有異,他仍未知。
宋長安性情偏冷,做事亦過剛要強,如今入魔更與師門離心,最近清明洞中送進去許多靈石,不知她到底要做什麼。
謝倦顰眉間,外麵有顧家小廝跑來,道:“謝尊者!您快去看看吧!沈仙君跟我們家少爺打起來了!”
沈懷明最近在搜尋沈暗在顧家所經曆的事情,然而不儘如人意。
加上現在顧黎傷重修養,顧無曄不得不出麵幫自己父親做事,而沈懷明找茬一般的行為,讓二人之間的關係越發變得冷硬起來。
謝倦手中的信因到了時間,自己要燃燒,他抬手凝視信紙,眼看那火焰燒到了宋溫涼三個字上,撚指掐訣,陣法現,火焰停息。
他將信折起,收到了袖中。
翟青鋒送信時說不想去參加初劍大會,要謝倦去替,現下他在糾結沈懷明跟顧無曄二人的事該如何拆解。
*
清明洞中,宋溫涼寄給宋長安的信,從翟青鋒手中輾轉到謝倦手中,最後終於到了她的手上。
宋長安在茯寧劍的虛影下打開了信,看了兩眼,瞳孔收縮了一下。
她不禁直起了脊背,仿佛周圍有什麼時刻能摁住她喉嚨的東西。
彈幕,那是什麼鬼東西?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宋溫涼才要離開宗門。
信紙上,宋溫涼隱瞞了信息來源,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對宋長安和盤托出。
那些誹謗中傷的彈幕、那些幻境中她所看到的過往、那些關於天道與魔氣的事情。
宋長安看到宋溫涼所問的事情,忍不住露出了諷刺的微笑。
謝倦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殺了她父母,自然是有的,左不過說什麼為了天下蒼生。
天下蒼生不該死,難道她的母親、她倪安就該死了嗎?!
天道有暇,那就該消失!
她憑什麼要為天道的過錯買單?
縱她父親入魔的確殺了不少無辜之人,但她母親又有何錯之有?
宋長安周身的魔氣洶湧著,那雙清冷孤傲的雙眼緊緊盯著周圍的一切。
片刻,終於有東西露出端倪。
她看到了那些零零碎碎的所為彈幕,扭曲著,說著一些同樣扭曲的話語。
【宋溫涼就該被我女殺了。】
【那謝倦老畢登該和他那好徒弟一起去死!】
【猜猜謝倦找到宋綠茶會不會直接開啟虐戀模式?】
【大師兄人不錯,不過要配我女還是太差了。】
【顧無曄那個家夥不是喜歡宋溫涼嗎?讓他狠狠打臉。】
這些東西在被宋長安發現的那一刻全部凝固,緊接著變換著,像卡殼的機器一般。
“嗬,這種話,也難怪她害怕地連夜逃了,虧我還當她同樣重生,怕死才跑了。謝倦當時也是想尋找你們嗎?”
宋長安衝彈幕伸出了手。
魔氣四溢,茯寧劍的虛影因為這波動驟然消失。
那彈幕頓時散發出了宋長安極為熟悉的氣息。
這氣息曾經在她重生之時同魔氣爭鬥過她。
宋長安腦海中靈光一現,麵色沉了下來——“天……道。”
話音落,那偽裝成文字的東西立即瞅準機會衝破魔氣,朝北方跑去。
宋長安因為它的反抗不由得跪地吐出一口血來。
她抹了把唇邊的血,感受到魔氣驟然湧入她身體,瞬間就幫她把身體修複好了,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笑。
天道將宋溫涼從抱一宗嚇跑,難道這樣它便有勝利的希望了嗎?
宋長安不禁想到了辜無眠。
那個前世斬殺眾魔的人。
所以今世天道還想要故技重施,讓宋溫涼借辜無眠的手來殺了她嗎?
愚蠢。
天道為何有暇,魔氣從何而來,宋長安知道答案在哪裡——除魔窟。
那裡是許多修士的埋骨之地,亦是天道與魔氣爭端的開始。
不過現在……
她需要的是變強,拿到茯寧劍,然後殺了謝倦。
*
那段天道之力,往東遁去,一直遁到了監仙閣的大本營。
朝聞派與監仙閣同在東海旁,此時的監仙閣閣主跟副閣主已經啟程前往落雨宗,參加初劍大會。
那天道之力便尋覓著、窺視著,落到了監仙閣的最裡處,用來詢問天道法規的地方。
這裡是監仙閣最初立法的地方,是第一代閣主寧遠悟道的地方。
一顆透明的水晶球放在中央,再往前放著的是一塊石壁,石壁上隱約有字符顯露。那天道之力便旁若無人地與石壁上的字符融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
落雨宗腳下,宋溫涼知道辜無眠說的辦法是什麼辦法了。
她愕然地看著穿上小門小派服飾辜無眠,問道:“你怎麼會有初劍大會的邀請函?”
竟然還是有名有姓的,上麵的臉也是辜無眠自己的臉,隻不過那臉上多了顆痣,名字也並不是他的名字。
因為初劍大會的嚴謹性,所以凡進入初劍大會的人都要被檢查佩劍,並嚴格查驗是否有易容的行為,甚至於今年還加了檢驗魔氣的東西。
宋溫涼本以為這是他們跑路以來最難混進的地方,誰知道他們甚至沒有任何易容就進來了。
辜無眠晃了晃手中的邀請函道:“門派嘛,前兩年監仙閣說什麼分發門派資質,我就去搞了一個。他們跟大宗門爭權利,哪管創立新門派的人是誰、門派裡有幾個人。現下,就派上了用場。”
“你在監仙閣又沒有追查令,我在監仙閣的追查令也是機密的,修為低於自我境的不能接,他們生怕派人來給我送菜。所以檢查的人不認識我也正常,他們又不是專門搞追捕的,這群人跟監仙閣搞追捕的人不是一個體係,隻認邀請函,不認人。”
宋溫涼對於監仙閣的這規矩深覺擔憂。
辜無眠彈了彈她的額頭,讓她跟上自己。
進了落雨宗,二人的幃帽就又帶了起來,對外宣稱的是他們門派特色。!,找書加書可加qq群8878050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