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僵淡淡注視著她,眸色沉靜,聲音平緩:“小娘子倒是無所不知。”
“是,”它身形消瘦,被撕裂的衣袍於風中飛舞,沉聲道:“普天之下,隻有他們——”
“隻有他們從不會嘲諷我的功名夢,隻有他們是最懂我的人,在那冬夜漏風下雪的土屋裡,也隻有他們在的那幾日讓我倍感溫暖。這群孩子為報答我教識字之恩,便偷偷替我籌了盤纏,不惜將自己的一生都賤賣進那樓中,應錦何德何能……要他們對我這般好?”
“我上都前便暗暗發誓,待考取了功名,定會來替他們贖身,哪怕我隻能活三年,也要用這三年帶他們脫離苦海,讓他們過上富足安穩、不再受人白眼的好日子,我江照的命已足夠艱難,這些孩子斷不能再步我後塵……可我如何能想到……”它聲音淒苦,喃喃道:“如果能想到,我還未來得及功成名就,那一場大火便奪了他們的命?”
“他們本來能活呀!都是我的錯,是因為我,他們才同意去的那奪命狼窟,他們不應該死的,他們還那麼的小,那些人為何自己逃了出來,卻沒一個人去救他們?若是沒有那幫混蛋所建的樓,他們便不會死!你們說,要我如何能不恨?如何可不殺?”
言至此處,語氣又明顯激動了起來,許是因為他生前已為宦官,嗓音才變得似男非女,尤其尖細,眼下更猶如破肝泣血,令在場眾人皆為之震痛。
許久,衛祁在低聲開了口:“小道理解你的痛處。江照……”他不知如何寬慰,隻道:“都過去了。”
“人死不能複生,這些孩童心地善良,雖慘遭枉死,但一定也不願看你這般痛苦。你該殺的也都已殺儘了,因果輪回,王五等人也遭到了應有的報應,是你該收手,跟我回去的時候了。”
他說完,又道:“不僅是你,那幾個白僵我也會……”
飛僵冷道:“你們既已捉了我,將我一人殺了便是,莫要打他們的主意,我已將他們送出了村,他們天長路遠,不會再回來了。”
“是麼?”顏元今忽點點頭道:“正好。我此一趟確實是來殺你的,未曾想倒先被你邀請了。”
他說著話,右手仍持握劍穩陣動作,左手卻又掏出七枚銅錢,放在掌心掂了掂,抬眼道:“此為七星銅錢,朝你喉間一割,便能使你灰飛煙滅,不過前提是你需束手就擒,豪不閃躲。因為你這廝確實厲害得很,倘若你躲了,我即便是七十枚銅錢都無半分用。”
飛僵笑了笑:“應錦不躲。”
顏元今“唔”了一聲,不知為何聲音揚高了幾分,道:“最好是。那我便賞你個痛快罷。”
衛祁在急忙道:“世子!”
顧雋也嚇道:“昨昨兄,江兄雖害了幾人,但都是那些人作惡多端,他非是窮凶惡極,你萬萬不可啊。”
顏元今卻不聞不問,他指尖一挑,正欲動作,卻忽聽林間這時響起一陣“簌簌”聲,頓時勾唇笑道:“果然來了。”
眾人一怔,扭頭朝聲源望去,卻見林中深處,四麵八方慢慢跳出幾個身影,於黑暗中一點點浮現於月色之下。
矮小、笨拙,皆穿著熟悉的元寶紋藍步袍小官帽,朱砂眉心,白乎乎的臉蛋上染著數多焦火印,赫然是那數隻小白僵。
比客棧裡那三隻要多,一眼望過去,要有數十個,看來是原先藏匿的那些也全都如數跑了出來。
它們似有畏懼,自從黑暗中跳出後便頓了步子,小心翼翼看了顏元今等人一眼,白白的眼珠子一轉,再互相對視幾眼,喉間發出“沙沙”的聲響,應當是這群孩童之間獨特的僵語。
也不知討論出了個什麼結果,小僵屍們又開始重振旗鼓,視死如歸般朝這邊繼續跳過來。有幾個膽小的不敢再向前,另外幾個便一下抬起兩腳對他們一踹,結果“兩敗俱傷”,統統栽倒在地上,再灰撲撲地爬起來,繼續前進。
沒一會兒,這群小僵屍便已跑到了飛僵附近,主動進陣,將它團團圍住,好似要保護它一般,明明自己這般矮小,還是未長大的孩童,卻也還是將他擋在身後,來勢洶洶地盯著眾人,一個個麵上都掛滿了赴死般的決絕,倒是讓人有些啼笑皆非。
飛僵愣愣望著眼前場景,低聲道:“我不是已讓你們走了麼?你們為何——”
“江照,”李秀色歎道:“他們喜歡你,你看,他們不想拋棄你。”
飛僵似是一怔,自從死後每日邪魔纏身,胸腔情緒除了恨、便是解恨時的快意,還是第一次察覺到感動,這份感動何其複雜,讓它有些想落淚,可偏偏這個身子已再沒了落淚的能力,便隻能揪著心口,無儘酸澀。
小僵屍們似對李秀色的話表示認同,看了她一眼,而後扭頭在飛僵身遭發出“沙沙”的聲響,眾人聽不懂,但也大抵能猜出是在同江照說些他們不會走的話。寬慰完他後,它們又著重將目光放到了顏元今身上,神色戒備,時不時呲起尖牙,發出“哧——”的威脅聲響,仿佛是在警告這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若是他敢靠近,定要咬得他皮都不剩。
顧雋見狀,忙充和事佬:“幾位……嗯,幾位小兄弟,莫要激動,昨昨兄嘴硬心軟,方才不過是想用激將法逼你們出來,斷沒有真的要害江兄的意思。”
顏元今輕哼一聲,叛逆道:“誰說本世子沒有。”
李秀色對著小僵屍搖了搖頭,小聲道:“彆理他。”
顏元今皺眉看了她一眼,嘶,這紫瓜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另一邊,衛祁在則是心生感激,原是如此,方才差點還誤會了這世子。這一遭他至始至終未曾搗亂,又再一次有他相助,想來過去自己是對他有些偏見,這小世子除了說話難聽,實則完全是個口是心非的善人,眼下已經欠了幾次人情,日後定要好好報答,再待他好些。
還在想著,忽聽飛僵低聲道:“不許傷他們。”
“你放心,我們不會傷他們,更不會傷你。”
衛祁在沉聲,認真道:“你不必擔憂,若是這些小僵屍流浪在外,反而隻會如孤魂野鬼,四處飄零。就讓我帶他們、也帶你回觀罷,觀中師傅會為你們行超度之法,再好生按照,保佑你們,來生定要去到好的去處,莫要再這般苦了。”
飛僵似是愣了愣,久久不語,終於喃喃道:“好的……去處嗎?”
聲音有些顫抖,這一二十年猶如浮萍,大抵也不敢相信上天會不會再憐憫自己。
“是。”衛祁在點了點頭:“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