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甲 建安當年(1 / 2)

書籍1398301 拏雲近月 3415 字 9個月前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東漢末年黃巾起義,不知過了多少年,總之不是去年,也不是前年,要更久……

當時的我還小,對時間和曆法沒概念,腦袋裡詞彙量也很少。我不識字,據爹說村裡以前是有個小學塾的,後來教書先生跑了。爹覺得那先生應該是投黃巾軍去了,黃巾軍的口號說得多好啊,不識字的爹都覺得好,那先生是有學問的人,肯定會更加覺得好。我對黃巾軍也沒概念,隻是經常聽爹念叨多了就把那句歌謠記熟了。我覺得那應該是句歌謠,聽著比“千裡草,十日卜”好聽。我曾問爹什麼時候是甲子?因為到那個時候就天下大吉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全名,爹說本來想請教書先生給取個大名,沒想到那先生在我出生前就跑了。我隻知道自己的乳名,村裡的長老說男子漢應該要有自己的大名。我就問爹啥時能給我取個大名,他說能活下去等到世道太平了才值得在乎有無大名。

在村子被燒毀後,在見著屍橫遍野從害怕到麻木後,爹決定帶著我到汝南城裡投黃巾軍。餓肚子等了兩天後終於見到了傳說已久的黃巾軍,他們旗號上寫著什麼字我們不認識,但他們頭上裹著的黃巾讓我們確定那就是黃巾軍。爹在道旁遠遠地就揮舞雙手高喊“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欣喜無比,我也高興的跟著喊,我是替他高興,同時也在想他參軍了我怎麼辦。

黃巾軍隊伍根本沒做停留,絕塵而去。爹很失落,我卻依舊高興著。沒多久又來了支軍隊,在城外就開始四處抓人。我們想逃沒能逃走,他們抓著爹,爹大喊“我還有孩子,我得活著,求你們放了我吧”。一個騎在馬上的頭目說“抓你就是給你活命的機會,加入我們去打仗有飯吃,餓不死”。一下子抓了很多人,爹也放棄了掙紮,隻求他們先給我口吃的,說孩子已經兩天沒吃的了。高坐在馬背上的頭目哼了一聲,深看了我一眼,從懷裡拋出一塊饃,我居然接住了並且看清楚了那塊饃從空中落下來的軌跡,很清楚。

我與爹都流淚了,我鼓起勇氣問“你們要把我爹帶去哪?”那人答“我們在追擊黃巾餘孽,他們往潁川方向跑了。”那頭目又看了我一眼說道“你個孩子傻乎乎跟著喊什麼黃巾軍口號,黃巾之亂都十幾年了,當初的頭目悉數死掉了,現在隻剩些餘孽全是秋後螞蚱。”我與爹聽著目瞪口呆,麵麵相覷,我們還以為黃巾軍仍紅紅火火。我再問“那到了潁川之後你們接著再去哪?我還小,無法參軍,但我想一直跟在我爹的隊伍後麵,你們去哪我去哪。”“你這小孩……,皇上已經被反賊趕出了長安,目前在逃難路上,剿滅了這撥黃巾餘孽後,我軍要去勤王救駕。皇上都在逃命,他比你大不了幾歲,你也快逃命去吧。”說罷頭目就調轉馬頭揮鞭起跑。我隔著十幾步距離大喊道“你們是那支部隊?以後我好去打聽你們的下落!”頭目指著不遠處的軍旗道“看到那個曹字了嗎?我們是兗州牧曹操大人的軍隊。”當那一股飛塵淹沒爹的背影後,我開始跟著往潁川方向的流民群走。

一路上白骨屍骸混雜散落道旁及荒野,車馬痕跡和足跡雜亂疊加的官道上時不時遇到泥土被滲透成淺暗紅色的路段,有的路段車輪坑裡仍積滿著血水,腥臭無比,不得不從荒野草地上繞行。有時走著走著天黑了,有時走著走著天又亮了,人已疲憊加麻木到不會去數到底過了多少個日夜。路上總能遇到飛禽走獸,有時遇到溪流還能用衣服撈魚,那時候的野外生態密度是一路上能讓人活著的天賜生機。不能跟隨人太多的群體逃難,因為容易成為軍隊和盜匪襲殺的目標,也不能跟隨人太少的群體,容易被同路人襲殺,更不能落單,因為要防止成為猛獸的目標。就這樣我竟然真能一路從汝南走到了潁川。到了潁川曹操的軍隊早已走了許久,隻餘一部分留守潁川。我問了一個又一個軍人,沒有一個回答說見過我爹的,許多連都不回答。我留心每一個所看到的軍人,也沒有一個是我爹。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嗎?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給我取大名呢……

生逢亂世,經曆和見到了太多生離死彆,淚水或許是乾了。我隻是默默的走出了潁川城,在城外的芳草斜陽裡呆坐看著無數被車輪碾壓、人馬踐踏的小草,似乎與它們沒多大分彆,在沒餓死或是被殺死之前,就是熬著活著,什麼時候車輪碾壓過來或是馬蹄踐踏過來,就認命默默的受著,受得住就繼續扭曲的活著,受不住死了也就死了。

不知呆坐了多久,我抬頭看著天上的白雲,一朵朵還是那麼會變化那麼美那麼熟悉,跟記事起覺得最快樂的日子裡看到的白雲仍然一樣,天也仍是那麼藍……

一個聲音響起“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看著那個頭頂發髻,髻上橫插一支木簪的人,他的須髯很美,有著與其他人不同的眼神,那是一種我沒見到過的溫和。

我問“現在是甲子年嗎?”

他道“現在是乙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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