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能退(2 / 2)

鏗鏘 烏衣 13635 字 2024-05-24

濁黑的煙柱拔地而起。

這場麵就像電影中常見的一個情節:主角輕蔑地對著來犯的敵人,愜意地丟下一個打火機,點燃地上的一團油汙,那點火星瞬間變為火團。

火團燃成火線!

火線燃燒到罐體後端的泄露處,然後變成一片火海!

而同時,一個火的瀑布正從危化車閥門處開始噴發,落地變為流淌火,越過滿地的碰撞碎片、中央護欄、在瀝青高速路上四處蔓延。

這一片火海順著一團團的油汙,一點點向客車這邊蔓延!

而此時珍貴的滅火器正放在一邊地上,外圍負責警戒的郝嘯他們整個人都被眼前的火海給驚呆了,一時都忘了動彈!

“動啊!滅火!”

這時徐文武一聲喊,驚醒了因恐懼而僵直的郝嘯等人。

他一個箭步跳下客車,落地時腳踝一痛,估計是扭到了,但此時哪裡顧得了這點小事,也完全感覺不到疼痛。隻見他上去一把抄過一具滅火器,扭開開關,對著往客車蔓延而來的火線就噴射起泡沫!

這一下來的關鍵,旁邊郝嘯等人也如同大夢初醒一般,也紛紛抄起手邊的滅火器,跟著徐文武的動作,死保起正困在客車裡的幾十號人來。

火蛇穿梭,徐文武的皮鞋靴一腳踩在流淌火和厚黏稠的油汙和泄露物上,靴子踩上去,火浪四濺。

徐文武鞋子燙得發疼,火焰上來一點,他就趕緊躲卻,把火星滅了,手上動作一點都不敢動。

他知道現在這堵截流淌火就是保命!

流淌火是什麼概念?一般都火都是往上方燃燒起煙,也是固定在一個部位燒,畢竟火點是固定的,著火部位是固定的。等燃燒物質燒完了,火也就完了。

而流淌火是邊燒邊流淌!火焰如蛇、如龍!

這個就是從罐體裡流出來的流淌火!噴到地上流淌的還是火,流出去蔓延的仍然是火,因為這是從罐體裡流出來的環己酮!液體狀的環己酮閃電溫度42度!等於就是油在流淌!

而且這火焰漸漸有逐漸包圍這個現場的趨勢,加上那火焰已經攀上源頭的危化罐體,下一秒鐘就可能發生爆炸!

“李大!李大!”

徐文武知道這是性命攸關的時刻了,他一邊狙擊,一邊呼喊著現場指揮員李鋼。

李鋼聽到外麵的巨大動靜,這下也從客車頂部爬了出來,他一抬頭看到外麵這火焰包圍了現場,頓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火場蔓延,他幾乎能看到死神的鐮刀。

而李鋼過往的經驗在這一塊給予了他最大的支持,多年的部隊經驗,讓他很快反應過來,現場所有人的性命都在自己的決定之下!

他的心,在這一刻仿佛被鋼鐵鑄成。化學品的惡臭味與側翻客車中傳出的呼叫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生命與死亡的挽歌。

但他聽不到了,也聞不到。

極端的危機給了他最大的冷靜。

這位老兵,麵對著生涯中最為艱巨的任務,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命令全體民輔警,現在全部後撤!

“所有人注意,優先救援客車乘客,儘力將他們轉移到安全區域!徐文武、郝嘯、白宇你們幾個用滅火器爭取時間!其餘人都往後撤!不要留在火場!退到警戒區域!”

隨著這位現場指揮官的呼喊,在場的所有民輔警都聽到了指令,彭超和程天扯著那司機的後頸就往警戒區外狂奔!

這時被救出的乘客也加快了腳步,所有人都在與時間賽跑,與死神較量。每一個乘客跑到安全地帶,都是對抗絕望的勝利。

而李鋼領著幾名年輕人,又跳進客車裡,費力地從裡麵托舉著剩下的十幾名被困乘客。

所有人的耳邊,都回蕩著死神的低語,都能看見死神的湊近。

而在這些人中,徐文武毫無疑問是直麵死神鐮刀的那一個。

他們必須在客車與火海之前,拚出一道生死防線,堅持到客車裡的乘客全部撤離!

徐文武必須直麵火海!

他手裡的滅火器此時空了一具,馬上就擰起另一具,火蛇舔上了他的腳踝,所幸一旁的郝嘯眼睛餘光看到了這一幕,馬上用噴嘴對著噴灑出泡沫,擊退了一波後,馬上火蛇又一波襲來。

火場上,徐文武他們距離火浪隻有幾米,用手裡的這種便攜滅火器抵抗流淌火,簡直就是水槍打飛機。

而且他們所在的這裡是一處窪地,地勢較危化車那邊要低,流淌火在黏稠的環己酮的裹挾下湧過來,滅火器已經見空了,卻推不回環己酮的稠度。剛剛熄滅火焰的環己酮一見空氣馬上複燃。

這可是幾十噸噴湧而出的環己酮啊!

就是一個消防大隊在這裡,把高壓泡沫炮對著轟,估計沒個一時半會也打不退這綿延不絕的火浪!

他們隻能死守,打滅一排火,踩滅腳下的火星,但隔不到幾秒,火蛇就又綿延過來,腳下油汙混合體也繼續複燃。

徐文武他們隻能往後一點點退,再用命往前反撲。即使打不退環己酮,也要把上麵的燃燒的明火撲滅,因為身後就是人員還在撤離中的側翻客車,火焰舔上去,那就是幾十條人命!

既然不能退,就隻能死守,陣地戰、拉鋸戰,徐文武他們且進且退,且守且攻,咬緊牙關。

現場的火焰溫度把徐文武的衣服燒得發燙,比烈焰更可怕的是他們直麵火焰所承受的巨大心理壓力。民警也是人!也是肉體凡胎,誰心裡都明白:危化車的罐體隨時會爆炸,自己下一秒就可能人間蒸發。

生死置之度外。

在這一刻不是一個形容詞。

是一個動詞!

事後有記者采訪徐文武,你當時為什麼沒有臨陣脫逃?徐文武思考少頃,不知該怎麼樣回答。雖然眼前就放著台詞本,麵前就有台詞,想一句現有的英雄台詞很方便,可現實遠比英雄台詞複雜與殘酷得多。

他最終說道:“逃往何處?背後是那傾覆的客車,如果我們撤離,那火勢將會吞噬一切。同時,那泄露的罐體也可能隨時爆炸,將整個高速公路化為火海。人民群眾可以逃生,我們民警怎麼逃?還有,也許你們理解不了,但是在這種生死關頭,我們隻有一線希望,那就是頂上去!頂上去還是個烈士,退了就是孬種。”

這句話後麵也被反複播放,而徐文武最後也踐行了這句話。

徐文武感到腳燙得難以忍受,好像踩在燒紅的鋼板上。每隔幾秒鐘,他就得踮起腳尖,用泡沫往腳上衝一衝。

但這泡沫水或者順衣服流進靴子後,經過腳下流淌火和幾百度的地溫的烘烤,一會兒就升溫達到八九十攝氏度。徐文武脫下靴子後,看腳上全是燙起的大泡,不僅他如此,在第一線作戰的民輔警莫不如此。

他和郝嘯兩個人都沒戴手套,手已經被燙起一串大泡。誰也不知道麵前火焰的溫度,地麵和空氣的溫度到底有多少度。臉烤得受不了,臉皮像掙開了,睜不開眼睛,隻能靠互相用滅火器槍往身上泡沫降溫。但泡沫在空氣中升溫,打久了,反而燙臉,像澆開水一樣。徐文武記得自己的身上一直在冒煙,用滅火器互相打,冒煙,烤乾。再打,冒煙,烤乾。整個人像是被烤乾了,後麵量體重,整個一天瘦了快十斤,脫水脫得人都瘦了,眉毛都燒沒了。

這種作戰狀態持續了多長時間?

說起來難以置信,徐文武自己也記得和郝嘯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時間的流淌完全和現實經驗不符了,後麵他看時間,怎麼也不相信自己隻在生死火線麵前堅持了7、8分鐘左右。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徐文武隻覺得經曆了長達數小時的地獄。

隻知道滅火器打沒了,就脫了衣服打火,衣服打了幾下就燒了,這下就沒辦法了,徹底彈儘糧絕。

這下泡沫沒了,滅火器也沒有了,火蛇來得卻更驚人了,腳下迅速蔓延過來,眼看就要舔上自己腳踝了。

徐文武心裡咯噔一下,他覺得自己可能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如果再不想辦法,遍地的流淌火要把自己和身後客車裡還沒撤完的乘客給燒焦在這裡了!

在熊熊大火裡,徐文武的意識有些模糊了,仿佛見到一個老太太從火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袋花生果。說:“領導,你歇一會兒,吃點東西吧。”

徐文武一瞪雙睛,知道自己出現幻覺了,這是一段舊事。

這老人就是那個想臨死想換一筆賠償金,用命給兒子多留一點錢的李東玉。

這個時候,徐文武用力搖了下頭,他想起曾在東廣辦過一個殺人案,那殺手十分狡猾,受害者屍體分開藏在不同的廢棄工地內,撬開一個三合板,下麵是遇難者身上零零散散的“零件”。當時徐文武帶的一個新警見到這一幕就吐了,他卻能仔仔細細地把這些遺體裝入殮屍袋。畢竟經曆的多了,他早就不拿什麼事當事了,可今天的現場太慘烈了,到了生命最後的關頭,他心底最深最自責的那些記憶都翻了出來,變成了幻覺。

“走開!”

徐文武心底一聲喊,再一眨眼,眼前隻有烈火、煙霧,老人早就不見了。

他定了定神。想了想媽媽,然後心底湧出一股力量,一股堅定的意誌力。

老子還不能死!

想到這,徐文武四顧左右,這個時候隻要能阻擋火勢,什麼都可以!可這種化工危險品造成的流淌火,一般都水和泡沫隻能壓製,有什麼能擋住的?

他突然心頭一顫,餘光莫名地鎖住了高速護欄旁的防撞桶!

這種防撞桶本身十分輕便,就是個塑料桶子,裡麵滿滿的都是砂石!現在這個一片狼藉,水源都沒有的高速現場,也隻有這桶裡的砂石可以滅火了!

而且就算滅不了,壘起來也可以充當防火壩!

想到這,徐文武飛快地跑過去,旁邊的郝嘯還不知道他想乾什麼,隻見他費力地推著這防撞桶滾動過來。

接著,徐文武把這個防撞桶用力推倒,裡麵的沙子倒出一地。

郝嘯和白宇這下醒悟過來,紛紛照做起來,幾個人用力推來幾個防撞桶,一起將裡麵的砂石倒出一地,劃出一道防火堤,暫時把流淌火擋在了砂石之外!

就這樣,他和戰友們費力地用砂石,壘起來一道生死防線,誓與身後的人民群眾共存亡。

在濃煙、大火、爆炸和幾百度的高溫下,生命如此渺小。

卻又如此震撼!

上一頁 書頁/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