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沒想到,迎接他的,根本不是乾脆利落一刀斃命式祭旗——
畢竟,完顏亮剁自家人都眼也不眨,最高紀錄一氣兒殺了七十多個宗親,何況是宋的太上皇。
一刀給你個痛快?那是姓‘完顏’才有的待遇,你一個姓趙的,還想這麼快樂就死了?
於是,在金國六軍待發的大師之禮上,完顏亮親手淩遲處死了敵國‘淵聖’——
一來為了振奮自家將士的士氣;二來,完顏亮真的以為先皇帝哥哥扣留了宋徽宗的全屍,隻羞辱性地給了宋人一塊朽木,那他當然不能輸,不能給宋人留下一點全屍!
完顏亮通曉漢人文化,深知他們極為重視死有全屍,入土為安。
那偏不讓他們如意。
而完顏亶若地下有知,隻怕半夜都要恨得撓棺材板:你可以搶我的皇位,但不能這樣冤枉我!我真的,真的沒有偷宋的死皇帝!是他們仙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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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人如此淩虐宋的太上皇,邊境三軍震動,皆縞素待陣。
事已至今,且時已至今。
靖康恥,唯有一種法子能雪——直搗黃龍!再如當年金國攻破開封一樣,攻破金都會寧府!
血債唯有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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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府。
皇帝‘痛失’長兄,還是以如此稀碎的方式‘痛失’,自是要在垂拱殿走完一係列悲痛儀式。
隻是軍情在前,‘悲痛’自然從簡。
皇帝與滿朝文武要先將戰事放在最前麵——
其實起初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從趙寰到嶽帥等將領,都有共同的疑惑:六十萬大軍?號稱百萬大軍?
如此多軍伍,真的是如今的金能迅速拉起來的嗎?尤其是數十萬大軍的後勤,真的這麼快就能運作跟上嗎?
而很快,宋廷這邊就弄明白了完顏亮的操作。
對金國來說,這都不是賭國運之戰了,完全是壓榨國運之戰——
完顏亮對待金的子民,就像對待他的親人一般,為了支撐他此次南下犯宋,他把剛到手的國家,如榨油一般捏了一遍:“毀民廬舍以為材,煮死人膏以為油,殫民力如馬牛,費財用如土苴……”[1]
當真是空國而戰。
並且打出口號——
先收複
燕雲十六州!
消息傳到開封後,薑離第一反應就是:……你還說你不是趙亮!
收複燕雲十六州,分明是曆代趙宋皇帝的心願啊。
而隨著這個消息傳回來的,還有完顏亮的最新力作。
這回他倒是沒有再寫到始皇帝,而是換了“試展臥龍韜韞,果見成功旦莫!”*
薑離:碰瓷沒完了是吧!
怎麼敢比武侯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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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金國舉國之力而出的六十萬大軍,宋廷上下亦是不會輕疏。
薑離不懂專業的調遣兵力,她隻是跟皇帝和李綱老相公,再次推薦了一下虞允文。
畢竟,這位在史冊上屬於對完顏亮寶具——
虞允文本是代表天子前去采石磯勞軍的文臣,結果到了采石磯後,發現金兵將至宋軍的主帥卻跑了(傳統藝能),隻剩下蔫巴菜一樣的宋軍。
虞允文無奈,隻能就著這麼一個爛攤子,集合散兵遊勇不到兩萬人,吊打了完顏亮十五萬的金兵。
采石大捷,直接打斷了完顏亮南下的進勢,基本等於又給南宋續了一百年。
故而,薑離覺得派虞允文去前線對上禦駕親征的完顏亮,會有加勝bu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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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元四年的夏日,是在兩國交戰中度過的。
甭管完顏亮押上多少大軍,用什麼樣的打法,金兵始終沒有能夠跨過山一樣的嶽家軍,再一次侵入宋的國土,踐踏宋的子民。
薑離原本以為,這場戰事會沒有意外的結束。
然而,完顏亮還是給整出了新的意外,或者說新的花活——
說起來,薑離是個見識豐富的人。
尤其是她來的這兩個朝代,給她展示了物種多樣性的禦駕親征。
有禦駕親征大敗被敵軍抓走北狩的;有禦駕親征雖敗但奮驢而去的;有禦駕但不親征,虛晃一槍跑到海外避難去的……
但完顏亮走出了不一樣的路。
在他禦駕親征的第三個月,金國再次發生了政變。
回旋鏢擊中了他自己:他的堂弟也篡位了!
葛王完顏雍趁著完顏亮禦駕親征,聯絡朝臣、幸存宗親一起反了——皇帝不但殺親貴如麻,更耗竭民力舉國而戰(最要緊的是還戰不贏),不反簡直是沒有天理了!
而完顏雍在會寧城登基,直接遙封完顏亮‘海陵王’。
於是,薑離見到了新品種——薛定諤的禦駕親征。
誰都不知道,完顏亮現在到底算不算‘禦’。
薑離:世界真精彩啊。
感謝完顏亮。
讓她增添了新的見識。
也讓她如願以償見到了嶽帥直搗黃龍的捷報。
真是,二十五年,眼見他高樓起,眼見他高樓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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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少保率軍直搗黃龍的捷報,是征元四年的秋天送入開封府的。
在徹夜不息歡騰如沸的開封城內,皇帝趙寰離開了她親自賜下的慶捷宴。
走之前囑咐朝臣們隻管暢飲,不必拘束,儘興而歸。
群臣們隻以為皇帝是不勝酒力。恭送陛下後,繼續坐下來把酒換盞,以慶此潑天喜訊。
*
趙寰來到了龍德宮。
她走進燃著燈燭的屋舍,靜靜看著陪她一路走來的家人。
薑離轉頭笑道:“你喝了酒。正好,我這裡有凍梨吃。”
趙寰垂眸:如今還不到冬天,這凍梨不會是姐姐說過的‘天然雪式熟成’,隻能是皇城中冰窖裡凍出來的。
凍梨要用涼水化開外麵的冰殼再吃。
趙寰走過去,撥弄著盆中起起伏伏的凍梨,指尖兒像是冰殼一樣涼。
直到梨子表麵的冰化掉。
她拿著一枚梨道:“姐姐是要離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