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被討厭了麼。
她垂下頭,柔順的烏發隨著她的動作一同滑落下來,在海麵上顯現出楊柳條似的倒影。此刻太陽已經完全露出金身,風也漸漸停歇了,和煦的陽光打在結衣身上,暖洋洋的。
她注視著自己的倒影。
水麵中她的眼眸好似與這波光洌豔的海水融合在一起,碧浪中蕩漾出淡默的金光,影影灼灼。
被討厭的滋味,還是這麼難受啊。
無論是再經曆幾次,結衣想自己都還是沒辦法完全接受吧。
從前妹妹紗夏柳眉倒立,紺青色眼眸蹬得圓圓的,怒視她:“我真的最討厭結衣了!討厭討厭討厭!”
僅僅是因為結衣遲鈍地沒有及時發現紗夏不妙的心情。一起在甜品店排隊時,沒有跟著紗夏點一樣的覆盆子千層,而是擅自選擇了水無月這件事。
儘管紗夏是個把“討厭”兩個字掛在嘴邊的孩子。
但結衣還是會被這個詞打擊到欣悅的心情瞬間消失。
那個時候她垂下雙眸,一如今天這樣。接著又迅速調整好心情,對著店員展露出那對甜甜的梨渦。
“對不起呀,麻煩把我的那份水無月也換成覆盆子千層好麼,謝謝您。”
水無月是一種夏日限定的甜糕。
在加入葛粉、白玉粉和糖的麵團裡,撒滿色澤盈潤顆粒鮮明的紅豆,然後切成薄薄的三角形。
梨原結衣第一次吃到它,是在好友文太的推薦下。
丸井文太在某個放學後帶著梨原結衣來到自己最愛的甜品店,吃驚於她居然從未來過甜品店。
甚至連有些甜品名字都不認識。
“水無月?這個名字好奇怪啊文太。”
“啊……結衣真是出乎意料的寡聞呀!水無月這個名字是因為天氣啦……哎呀解釋起來好麻煩,反正這個特彆好吃就對了啦!我請你吃!”
結衣在那個夏日嘗到了從沒有聽說過的水無月。
入口甜潤,冰冰涼涼的。
好好吃。
跟好友的形容一模一樣。
……回憶結束。
她的目光從櫥窗裡小小的三角形移開了,手中透明的塑料勺子輕輕地從千層上刮下來一小塊,遞入口中。玫紅的覆盆子果肉在唇齒間爆開,汁水充盈口腔。
紗夏在對麵笑彎了眼:“甜品就是要吃酸酸甜甜的才好吃嘛!水無月什麼的也太甜了啊,膩死了!”
久美子媽媽坐在紗夏身邊,溫柔地摸了摸她垂順的蜜棕色短發,神色欣然。
結衣什麼話也沒說。她已經很熟練了,輕車熟路地再掛上那對梨渦。
海邊的梨原結衣結束了關於甜品店的被討厭的故事的回憶。海風依舊泠冽,吹來淡淡的鹹濕味道,有點像眼淚。
結衣曾嘗過眼淚的味道,和海風很像呢。
在那個窩在百合香味的被窩裡哭泣的夜晚,她愈是將頭低埋,就愈能感受到鼻間濃鬱的百合香,於是也就愈發地控製不住眼淚。
但第二天,水漬被洗乾淨了。
她稚嫩的小臉上又鐫刻起那兩枚梨渦。
愛哭的孩子也不會有糖吃,這個道理她從很早很早,早到還沒離開福利院的時候,就明白了。
即使後麵她曾因為名為“愛”的東西而不信邪嘗試過,得到的除了狠狠撞到南牆後留下的瘡疤和哭腫的眼睛,再沒有其他了。
沒有愛的小孩,
哭到撕心裂肺也不會有糖吃。
自那一天起,梨原結衣再沒有哭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