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怎麼說呢……?
“人殺人,豈能與殺雞宰鴨相提並論?無缺院可有善終之人?殺人必有業報!神誌迷失,自殘取樂,不過報應!鳳驚蟄,一個人痛苦是因為他還有思想!一旦什麼都不想了,你也就不能再被稱之為人了!”
她生氣時的語氣,平日裡鳳驚蟄從未想起過,還以為自己一定早已遺忘。可此刻稍加回憶,便幾乎曆曆在目,原來從未忘卻:“——但樓裡肯定很高興。他們最喜歡的,就是你這種摒棄自我意識的工具了。”
鳳驚蟄自嘲的輕笑了一聲,他慢慢地凝住虛空中的一點,清空大腦,剛才腦海中翻湧的讓他不悅的畫麵,便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他便隻記得那些讓他不會感覺難受的事情——比如那片可愛熱烈的杜鵑花,還有杜鵑花下,那個安安靜靜的,長得很好看的小女孩。
不過她說了什麼呢?
不記得了。
還有樓裡的事情——鸞丙申失蹤了。
想到這裡,鳳驚蟄輕鬆的歎了口氣,轉過身子,重新坐回床上。
——自從清明節守夜之後,他就消失不見了。
樓裡第一反應就是他自殺了。
這世道原本就亂,前些年更是兵禍不絕,就沒有一日消停,近些年月明樓的折損,一年就比得上太平年間四五年的折損總和。
而無缺院的人就像是一把把打磨好的利刃,鋒銳無兩,卻也有著使用期限——會在一次次的任務中磨損崩壞。
有些人是肉體殘缺,連帶著精神也崩潰了。
但也有些人,是肉體完好,卻從內部精神上損壞了的。
尋常兵器,鈍了鏽了,可以去鐵匠鋪裡再行修補磨礪,可無缺院的人,再無修理可能。
一旦生出頹意,就廢了。
這些“廢人”,自殺而死的不在少數。鳳驚蟄就一直覺得,九乙辛有天沒準也會割脈而亡。
可他沒想到先走一步的會是鸞丙申。
但守夜之日已經過去好幾天了,樓裡卻始終沒有發現他的屍體,這就很讓人疑惑了。
一般來說,廢掉的“武器”是不會走很遠的。
他們大多自儘於自己的院落裡——無缺院裡幾乎每個院落,都死過不少人。
而紅顏坊……她們則大多死在樓外。
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什麼都找不到算怎麼回事!?
可鸞丙申是無缺院的人,蘅翠是紅顏坊的坊主,她管不了這事。而無缺院現在的情況……
九尾狐院和麒麟院為了誰主管找人一事就差點打起來,最後重點都已經不在找人上了。
鳳驚蟄又想起因為那天是清明,不少人私底下悄悄流傳著一個說法——怕不是鬼門開,裡頭的人正好看見他,就把鸞丙申捉走了。
這種說法,也許九乙辛和麒甲辰也信了。有的人殺人殺的多了,就有些信邪,有的人殺人殺的多了,更是天不怕地不怕。
可這件事情,卻真的太邪乎了。
九乙辛和麒甲辰雖然搶的厲害,但真要自己接手,估計也不願意。
這麼一想,竟然沒人想找鸞丙申……
鳳驚蟄苦笑了一聲,他想,若是有一天自己也死了,恐怕也不會有人關心一句吧?
不過,自己的搭檔忽然就不見了,說不定再也找不回來了,那麼青葉就空出來了。
鳳驚蟄閉上眼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心想無缺院裡那麼多失去了搭檔的“鰥夫”,恐怕免不了要鬨上一陣了。
……
因為搭檔失蹤一事,最近好些天,青葉的臉色都不大好。
各院都閉院等待查詢,所以課業也暫時停止,紅藥和姚玉容都留在惜玉院裡,陪著青葉。
紅藥安慰道:“這不是還沒找到嗎?也許……”她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來道:“也許是丙申哥哥那天喝醉了,去爬山,結果滾下去摔斷了腿,所以一直爬不出來,叫人也聽不見呢?”
若不是青葉真的非常憂心,平日裡聽見這麼一句無稽之言,怕是當場就要笑出來。
“他恐怕已經不在了。”青葉沉吟半晌,眼眶中已有眼淚:“……可他到底在哪……”
姚玉容沉默的坐在一旁,忽然道:“每院閉戶,等待查詢,是不是有人疑心外麵有人混了進來,殺了他?”
“若是與他有仇,必是和整個月明樓有仇。守夜之時,無缺院所有人都在,”青葉搖了搖頭,“若是對方能在這種情況下殺死丙申,又誰都不驚動的將他擄走——對方為何不乾脆把我們全殺了?何必如此麻煩?還要遮掩他的屍體?”
“那……”姚玉容咬了咬嘴唇,慢慢道:“既然這樣,也許那人……可以不引人疑惑的接近丙申……哥哥,並且可以將他帶走——這樣的人,有嗎?”
——她實在不願稱呼丙申為“哥哥”,可是在青葉麵前,提起他,她又總不能總以“他”來代稱。
而聽了她的話,青葉愣了一愣,想起了現在無缺院的院首之爭。可她隨即便喃喃道:“他們怎麼敢?丙申離‘廢人’還有很長的一段路……如今樓內人手急缺,他們難道就敢這樣出手?他們如何和樓主交代?!”
姚玉容道:“如果誰都不說,樓主也許不會知道呢?”
青葉臉色蒼白道:“不可能!坊主肯定會上報的!”
……
“我看,鸞丙申失蹤一事,暫時還是不要上報了吧。”
紅顏坊的坊主閣裡,蘅翠看著難得同時出麵的九乙辛與麒甲辰,沉吟不語。
“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大樓主與二樓主,對於如何使用我等,信念幾乎天差地彆,今日大樓主要我等去殺,明日二樓主就要我等去救……樓內折損人數連年上升,何嘗沒有兩位樓主相互製肘的原因?”九乙辛一臉苦澀的訴苦:“此事一出,大樓主難免又要責備二樓主管理不慎,最後怪罪下來,反而又是我們遭罪。”
“更何況,大樓主篤信鬼神,鸞丙申清明節之時失蹤,難免犯他忌諱,到時平白無故又引起一場兄弟之爭,他們張一張嘴,我們卻是要拿命去搏的啊!”
蘅翠心中猶疑,麵上卻絲毫不露道:“難道你們打算就這樣結束?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個人就這麼消失了,他總不能是白日飛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