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子有些發胖,腿腳也有毛病,一氣之下下意識的悶喝一聲,然後跺了跺腳,結果沒留神,一下失去平衡,要不是鄭貴妃扶的快,萬曆能直接滾到階下來。
“陛下,臣說的是事實,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我家鄉打聽。”良臣不顧大紅袍公公正怒瞪著他,也不顧鄭貴妃深皺的眉頭,繼續火上加油。
他不是挑撥離間,他是在陳述事實。
鄉裡說的,他也是鄉親之一啊。
“行了,你彆說了,朕曉得,他們眼裡從來就沒有過朕!”鄭貴妃扶著萬曆,要讓他坐到禦椅上,可萬曆卻是氣鼓鼓的不肯坐。
“令不出乾清宮”,這世上還有什麼惡毒的語言,能比得上這句更讓做皇帝的怒不可遏麼。
想到這幾十年的憋屈,萬曆真是越想越惱,越惱就越…頹喪。
小家夥是大膽了些,可人家說的是實話。就前些日子,他這做皇帝的不嚷著要以絕食和內閣抗爭麼。
除了這樣,他還能怎樣,還能怎樣!
荒唐,可笑,曆來天子者,哪個如他這般窩囊的。
“陛下莫聽他瞎說,他知道什麼,才讀了幾天書,做了幾天官,哪知道什麼國家大事,陛下千萬莫被他的胡話氣著了…”鄭貴妃擔心丈夫氣出個好歹,一邊輕拍丈夫的後背,一邊低聲寬慰。
朱常洵也是孝子,見父皇氣的不行,嚇的忙上殿幫著母親一起勸慰。姚氏抱著兒子嚇的臉蒼白,不知道做什麼好了。不遠處的朱由崧卻依舊沉浸在他幻想的世界中。
李之藻微張嘴巴,心中驚駭這少年也太大膽了,什麼“令不出乾清宮”,他怎麼沒聽說過的。
西洋大和尚利瑪竇卻是糊塗著,不知道皇帝陛下為何生氣,因為他尚未理解那小內侍所說內容含義。
司禮太監張誠終是忍不住了,板著臉上前斥道:“放肆!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揮手就要傳人將魏良臣帶下去。
良臣一見,卻是不服氣的叫道:“君為臣綱,我以實話奏稟君父,有何不可!…難道這位公公要我和外麵那幫人一樣,儘給陛下說假話麼?…”
“你!…”
張誠一滯,氣不打一處,他乃秉筆太監,在內廷位高權重,焉是這小小舍人可以頂撞的。
當下也不管這小子跟金忠什麼關係,跟鄭家又有什麼關係,徑聲朝殿外喚人。侯在外麵的幾個年輕夥者立時衝了進來,正要按張公公吩咐拿人時,萬曆卻怒拍桌子,大聲道:“滾出去!”
這一聲“滾出去”自不是對良臣說的,那幾個年輕夥者立時嚇的躬身往殿外退去。
“皇爺!”
張誠一臉不甘,這小子先是慫恿陛下你派人去搶劫,現在又說陛下令不出乾清宮,挑撥陛下和外朝的關係,其心可誅啊!
萬曆知道張誠想什麼,卻不以為然,他微一抬手,然後踱步上前,走到了魏良臣麵前,仔細打量了他一眼,沉聲問道:“你家鄉的人真是這樣說朕的?”
“千真萬確!”良臣想也不想,脫口就道。
萬曆聽後,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臉上神情卻是陰晴變化不定。殿中人都被皇帝的樣子嚇著,良臣心裡也在打鼓,陛下你可千萬彆跟我較真,真派廠衛到肅寧查個究竟啊。那樣一來,火就玩大了,可應了搬石頭砸自己腳一說了。
還好,萬曆代入感太深,他相信了外界對自己這個皇帝“令不出乾清宮”的評價,因為事實也確是如此。
萬曆不說話,良臣也不敢吱聲,火上加油要恰到好處,可不能把火真的燒上天。
真想著萬曆在想什麼時,耳畔傳來幽幽聲:“那你說,朕該怎麼辦?”
良臣精神一振,猛的抬起頭來,直言不諱道:“陛下,臣讀書不多,但也知一個道理,咱大明朝既有內廷外廷之分,那麼外廷的大臣們不願意聽陛下的,陛下就用內廷的公公們好了。”
說完,頓了一頓,有些愧疚的看了眼紅袍太監和綠袍太監,繼續說道:“臣想著,公公們就好比陛下的家生子,這家生子肯定要比外人值得信任吧。陛下,臣鬥膽說句難聽的,殺頭的話,咱大明朝真要有個好歹,那些大臣們搖身一變能成新朝的從龍功臣,繼續做他們的公卿,可公公們就不行了。陛下和公公們的關係,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
良臣的潛台詞就是公公都是好人,陛下你聽我的,可勁的往外派吧。海事太監,陸事太監,反正名目繁多,你安心的在宮裡等好消息。公公們肯定擼起袖子替你乾!
發財的好事,寧予家奴,不予外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