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殺失敗的消息很快傳回了荒海鮫宮。
“……派出去的那些死士呢?”
“回大司命,都已自裁,他們本就是從九澤借調的死士,就算失敗,少司命不會追查到我們身上的。”
身披黑袍的大司命坐在陰影中,心緒卻始終無法平靜。
“不……旁人或許不會,但赤水濯纓……她一定會查到真相。”
幕僚抬眸,意有所指道:
“真相重要嗎?重要的是,君上想信誰,想護誰,大司命的背後是海域的各個世家,如今少司命已經將世家逼到了絕路,君上要是再縱容她鬨下去,世家被逼到絕路,垂死抵抗,恐怕也不是君上想看到的……”
大司命與幕僚們一通合計,這才安心下來。
不過最後,大司命還是想起了問了一嘴:
“到底是誰救了赤水濯纓?若無人出手,那日安排得如此縝密,她必不可能有任何生機。”
提到這個,幕僚們的表情頓時有些一言難儘。
“好像……是個崇拜少司命的追隨者?”
“不是說就是個沒眼色運氣好的小兵嗎?”
“嗯?我打聽到的怎麼是……男寵?”
最後一人說完,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了他身上。
大司命沉思片刻,穩重地吐出兩個字:
“細說。”
其實這也不能怪探子傳話傳得荒謬。
當日謝策玄被濯纓叫人捆起來之後,濯纓便將之前護衛在她身側的那幾個副將全都殺了,又抽調了一些沒有根基的小兵隨侍身側。
這之後能傳回荒海的消息,都是被濯纓有意篩選過的。
“公主!”
鮫宮外,早已守望許久的小柳兒終於等到了濯纓的大部隊回來,立刻迎了上去。
“聽說公主遇襲,可有受傷……”
站在一旁的謝策玄也在打量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在夢中見過小柳兒,知道她是濯纓的親信,也看到她在上清天宮被封離神君看重,成了封離神君的道子,未來極有可能成為上清的第一位女武神。
平心而論,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修道奇才。
但是——
謝策玄默默地往濯纓身旁挪了挪。
要論實力,自然還是他更強一些,而且如今的這位柳統領,忠心還有一半要分給他們少君,哪有他來得忠誠……
不對。
怎麼又成忠誠了?
他這次來,可是來英雄救美,讓赤水濯纓對他感恩戴德的。
小柳兒仔細將濯纓上下打量一遍,確認她平安無事之後,視線才落到一旁的謝策玄身上。
“公主,這位是……”
謝策玄眉梢一揚,剛要自我介紹,就聽濯纓淡淡聲音響起:
“不是什麼重要的人,君上在何處?”
謝策玄:?
“
君上……”小柳兒欲言又止,聲音低了幾分,“今日是宮中一位如夫人的生辰,君上此刻在蓬萊殿,舉……舉行宴會呢……”
雷夏澤一戰大捷,作為主將的濯纓更是立下大功,本該是舉國同慶的大事。
然而,沉鄴卻並未第一時間為濯纓辦接風宴,而是替他宮中一位如夫人慶賀生辰。
濯纓唇畔浮現一個涼薄笑意。
“知道了,那就去蓬萊殿赴宴。”
說完,她回頭看向謝策玄。
“你也一起。”
原本有些神色懨懨的少年頓時眼睛亮了起來。
濯纓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
在雷夏澤見到謝策玄至今,他的話濯纓其實隻信了三四分,尤其是那句“一見鐘情”,更是半點沒信。
但不可否認,如果不是謝策玄出手,身邊沒有親信的她恐怕已經死在了雷夏澤的戰場上,就算他——或是上清天宮對她有什麼貪圖,也在她默許的範圍內。
不如說,有所貪圖更好,說明她身上有彆人需要的東西,有可以談判的資本。
“——老奴鬥膽,還請少司命止步。”
蓬萊殿前,幾名龜侍攔住了濯纓和她身旁的謝策玄等人。
“君上今日在蓬萊殿為如夫人慶賀生辰,下令任何人不得攪擾,少司命若沒有什麼要緊事,還是明日再來罷。”
小柳兒蹙了蹙眉,據理力爭道:
“少司命大人日夜為荒海殫精竭慮,經手的哪一件不是要緊事?難道平定雷夏澤戰事,和區區一個如夫人的生辰哪個更重要,龜常侍都掂量不清嗎?”
龜常侍也笑:“自然是君上的命令更重,柳統領覺得呢?”
聽他搬出君上,小柳兒張開的嘴沒了聲音。
狐白裘下伸出幾根冷白如玉的手指,濯纓攏了攏身上披風。
冬日的海域是寒冷徹骨的冰川,她霜毒在身,最是畏寒,以往冬日都躲在撫仙宮的那汪湖底溫泉旁處理政務,偏偏今年事多,不得不在最冷的時節四處奔波。
謝策玄瞥了一眼她凍得有些發紫的指尖。
不遠處的瑤宮貝闕內傳來歡聲笑語,隱約夾雜著裂帛聲。
濯纓目不斜視,道:
“確有要事,勞龜常侍進去通報一聲。”
長須垂胸的龜常侍眯著眼笑:
“少司命,君上的命令老奴已經說得很明白,還請少司命體諒,就算少司命有功,也大不過君上的命令吧?老奴也是為了您著想……誒誒誒!”
還沒等這位龜常侍將話說完,一旁早已不耐煩的謝策玄已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都提溜起來朝裡大步走去。
“什麼?你說為少司命著想,怕她在外麵凍著了讓她進來等?這多不好,那就再勞煩這位龜常侍進去再通傳一聲,畢竟你們君上的命令比天大呢——”
小柳兒驚恐地看著直接強闖入內的謝策玄,眼珠子都快驚掉地上。
“公主!公主!他—
—”
“無妨,”濯纓雖然也略感意外,不過她很快冷靜下來,“他是上清天宮的人,沉鄴若真的動怒,就都推到他身上就行。”
“……啊?”
濯纓說這話並不是在開玩笑。
今日她的確是想來蓬萊殿給沉鄴找些不痛快,但強闖蓬萊殿的確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她帶著禁衛統領強闖蓬萊殿,罪名可大可小,濯纓絕不敢拿著自己和小柳兒的性命賭沉鄴的大度。
哪怕,這個人好像是為了給自己出氣,才會強闖蓬萊殿的。
想到這裡,濯纓心頭突然湧上一種微妙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