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63章 入彀(1 / 2)

洛水河是上京最長的一條天然河道,兩岸風光沿著十裡桃陌如畫卷般展開,建有一百三十八座樓閣坊台,酒樓、藝坊、食肆、花巷,隻有難想沒有難尋的消遣去處鱗次櫛比,是洛陽城最繁華熱鬨的所在。

這幾日的洛水一百三十八園兒,卻被大長公主包下了,招待各路朋友在其間飲酒歡樂,絲竹伎樂徹夜不休。

接連幾日,洛河的水都飄散著陣陣馥鬱酒香。

有小道消息傳說,連陛下在某一日散朝後也悄悄地微服出行,乘畫舫渡洛水,去討了大長公主的一杯酒喝。

消息不知真假,倒是成功阻住了禦史台奏彈的筆頭。

赴宴的熟麵孔不少,除了宣明珠平素玩兒得好的,他們願意帶自己的朋友過來,宣明珠一概歡迎,頗有普天小同慶的架勢。

梅豫平素被家裡管得嚴不許沾酒,此日竟也混了進來,沒有偷著喝,而是先找到母親,說話時眼圈還紅了:“娘,孩兒也想為您賀酒。”

母親身患不治之症的事,梅珩和梅寶鴉都不知,隻有他這個梅家長子知道,默守著這個沉甸甸的秘密渡日,心理上的折磨可想而知。

一朝柳暗花明,少年內心痛快淋漓急需宣泄,怎能無酒?

宣明珠自己經曆過一番絕處逢生的滋味,而今身心一輕,眉間的朱砂痣都比之前明豔照人,又豈會不了解兒子的心情。

她撫了下梅豫的後腦,“成,娘許了。不過記得離言世子遠點兒,他喝酒不要命的。”

那隻抬起的纖纖皓腕上,空無一物。

在翠微宮留宿的那個雨夜,皇叔送她的菩提子串毫無征兆地斷了線,珠子撒落一地。

宣明珠命婢子秉燭撿珠,最終隻找到一百零七顆,最後一顆菩提,不知滾到了哪個角落,無論如何也覓不著。

她便暫將不全的珠子收了起來。

宣明珠不適應地挲了下空蕩的手腕,肩膀忽被狠狠一拍,險些一個踉蹌。

卻是楊珂芝提壺過來,雙眼分不清是哭紅還是醉紅的:

“好啊你個宣明珠,這麼大的事兒你不知會我,若不是恣白告訴我,老娘還被蒙在鼓裡呢!你還當不當我是朋友?”

宣明珠之前怕楊珂芝傷心,沒有將患病的事告訴她,為這個,她這幾日說不清給她賠了幾番禮,眼見這人是又喝多了,她忙賠笑說了一筐好話,招來個人將小芝姐姐扶到隔壁醉湘妃的樓中休憩。

大長公主在外作樂的時候,家裡小的自然得有人帶。

雛鳳小院,身穿一件家常半舊白綿袍的梅長生,抱著寶鴉坐在假山旁的小杌子上,一起看環山的小水塘裡金鯉遊泳。

寶鴉在父親懷裡膩來膩去,總覺親近不夠。這次阿爹回來,給她帶了滿滿一箱子的蓮花燈哩,從那獨一無二的形狀上看,就知道都是爹爹親手折的。

寶鴉掰著指頭算了算,若省著些放,甚可以一直放到明年。

“不用省著放。”梅長生低頭將她軟軟的手指抻平,目光溫柔道,“我不會總讓寶鴉數燈想阿耶的,很快,寶鴉想放多少燈,阿耶就可以陪你折多少盞燈。”

“當真?”坐在他膝上摟著他脖子的寶鴉目光湛亮,和爹爹說好了拉勾,然後開心地眨眨眼,露出幾分狡黠來。

她與阿爹耳語道:“其實寶鴉知道的,阿娘是出門飲酒去啦,隻不過瞞著崔嬤嬤一個,怕她老人家嘮叨,嘿嘿。”

梅長生輕點她的小額頭,“崔嬤嬤其實也知道的。”

梅寶鴉仰頭問,“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喝酒?”

“嗯……”眉目溫潤的男人想了想,“及笄以後吧。”

“啊?可阿娘說她四歲時就喝到第一口酒了呀,我都五歲了!”

“你娘親天賦異稟。”

“哦……那女兒確實比不了,爹爹是幾歲開始喝酒的?”

梅長生默了下,架不住女兒纏問,含糊一聲,“唔,大概十七歲。”

小院浮光悠閒,連這口角稚嫩的一問一答也透露出從容羨人的光景。

院中的千葉榴樹擷剪了果實,小如茶芽的葉片碧綠扶疏,偶然隨風輕搖,密葉間流動的金芒便漏灑在兩父女的眉梢側臉上,點點躍躍。

看到小姑娘在捂嘴吃吃地笑,梅長生麵子上掛不住,補充道,“今日不同往日,如今爹爹的酒量很好。”

才說完,他自笑,他與閨女逞這個做什麼呢,隨手從一旁小竹根墩的果盤裡挑了一個果子遞去,故作凶腔地逗她:“吃果子,不許笑。”

“得令!”寶鴉抓過果子,才咬了一口,忽然“唉呀”一聲。梅長生忙問怎麼了。

寶鴉回身懵懵地攤開手心,那上麵,躺著一顆小門牙。

她的這顆牙鬆動已有些時日了,之前告訴阿娘,阿娘說她可能要換牙,白嬤嬤叮囑她不要舔牙,儘量吃些軟和的東西。方才卻是一時高興忘記了,一口沙柰果,便給硌了下來。

父女二人麵麵相覷。

“怎麼辦?”

“……藏起來。”

兩個人同時開口,寶鴉詫異地看著前一刻還慵懶自在的阿耶,果斷迅疾地起身,在假山底下挖了個坑,將她的大門牙埋在土裡。

她足愣了半天,用漏風的小奶音道:“爹爹你,不會是怕被我娘說吧。”

“豈會。”梅長生拍拍手上的土,幾縷頭發垂到胸前,過了會兒,他甕聲道:“寶鴉,聽爹的話,待你阿娘回來後,你沒事便莫笑了。”

小姑娘一臉不能理解地齜起嘴唇,指著自己,隻見她那幾粒小糯米牙中間,如假包換地空缺了一個黑洞,“爹爹覺得我不笑便能瞞住嗎?”

掉牙而已嘛,她還沒嫌疼呢,爹爹怎麼怕成這模樣?

正想著,雲荊過來報說,宮裡的黃公公入府向梅大人傳陛下手諭。

這位老資曆的禦前行走先是去了趟梅宅,發現人不在,黃福全這才折到了大公主府,一刻也不耽擱,可見是急諭。

梅長生聞聽眯眼,“好快啊。”

他淨了手出去接旨,黃福全見人行禮,將那卷禦用黃麻紙寫就的手諭遞到梅大人手中。

又免了梅長生行大禮,說這是陛下的意思,老宦官白胖的腮邊笑出兩堆橫肉絲兒,“陛下說了,梅大人見旨便可明白,老奴這便告辭回宮。”

“勞煩公公。”梅長生送走人,撥指展開詔書。

當看到聖旨上寫著“巡撫江南”,他嘴角泛起意料之中的淺笑。

薑瑾被他留在了汝州,護國寺近日仍是派餘小七盯守。七郎昨日報說,皇帝微服去洛水酒園兒看望大長公主之後,順路去了趟護國寺,仿佛是為法染國師查出了皇姑母誤診,而特意去道謝的。

皇帝在禪房與國師品了將近半個時辰的茶,無人敢窺探天子行止,所以無從知曉他們談了些什麼。

梅長生卻能猜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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