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說了還有更好的,你非要帶個累贅來……好了,這張榻是你的,上去歇著吧,晚上想吃什麼?”
少年依然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他抱著自己帶來的那床被子爬上了榻,給自己安了個窩,裹成了個球,又從被子裡露出他那雙死灰色的眼睛,沒有情感地盯著羅敷,說:“那個,你的。”
聲音像是生鏽的刀從刀鞘中拔出的一樣。
這話的意思是說,他認為舊的被子可以歸他,新的被子是歸羅敷的。
羅敷:“…………”
羅敷忍不住笑了。
她道:“我在外間,你要是餓了,就叫我。”
她轉身出去了。
少年麵無表情地盯著她的背影,她垂在身後的大辮子一晃一晃的,辮梢用紅繩去係,紅繩上還有兩個小小的銀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響聲,讓少年忍不住好奇——為什麼會發出聲音呢?
他的瞳孔又漸漸放大,變得空洞了一些,他露出若有所思地神色,十分不明白——為什麼?
能吃飽的飯、能遮風擋雨的屋子、能避寒的衣裳,這些好東西為什麼給他呢?
他不明白。
所以,當晚吃飯的時候,他就問出來了。
——當然,是嗷嗚嗷嗚把所有能吃的東西全吞下去之後才問的,羅敷見了他中午吃飯那勁頭,不敢多給他,怕他把自己撐壞了,隻給了他恰到好處的食物。
羅敷挑眉,道:“什麼?”
少年荊無命又斷斷續續地問:“為什麼、給我吃飯?”
他還沒習慣和人說話,口齒不是那麼清晰。
羅敷道:“我不是說了麼,你胸口上那傷是我失手打的,我總不能就看著你死在那裡。”
少年用極小的幅度歪了歪頭,沒明白。
他聽懂了前後,但沒聽懂這裡麵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傷口是她打的,她就給他吃飯呢?以前他也被彆人打過,那人也並沒有給他食物。
但羅敷已經不在意這問題了,她轉而問道:“你以前是不是下過山?”
不然,中午也不會說出那句“他們不讓我進去”了。
荊無命慢慢地點了點頭。
羅敷不由有點好奇他的身世,又問:“你的父母呢?”
荊無命抬眸,用那雙死寂而空洞、總讓人覺得憋悶難受的眼睛盯著羅敷。
羅敷沒有什麼反應,她懶洋洋地歪在圈椅上,手一下一下、漫不經心地敲著圈椅的扶手,並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荊無命說:“死了。”
羅敷心道:果然如此。
她又問:“你從小就和你父母一起住在山上?”
荊無命思考了好一會兒,才又慢慢點了點頭。
羅敷發現,這少年在機警得想要逃跑的時候,動作敏捷如脫兔,但是他平時就很慢、慢得像隻樹獺一樣……這或許也是野外生存的一種經驗?平時要儘量少動以節省體力?
羅敷又道:“隻有你們一家人?”
荊無命半晌沒說話,半壞不壞的人工智能又宕機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很混亂的語序和斷斷續續的話語說:“有、村子,人、都死了。”
羅敷怔了一下,算是明白了。
這樣的事情並不少見,天災人禍來時,有些村子會舉村遷移山中避禍,這可不是《桃花源記》裡說得那麼美好的事情。
首先,地要開荒是很困難的,再來,鹽從哪裡弄?人不吃鹽可是會死的;再者說,鐵農具去哪裡找?山上不冶鐵,連根針都弄不來,那種一家子不出門,誰出門誰穿衣服,其他人在家都沒衣服可穿……這根本就不是什麼誇張的說法,事實就是如此!
這樣舉村避禍,避著避著,就這樣慢慢的死去了,餓死或者凍死。
他的名字叫荊無命,是因為他的父母在他出生的時候,就很悲觀地認為他沒有運氣活下去,不知道哪一天就死掉了麼?
羅敷順手上去捏了捏他的臉。
少年的瞳孔又是一縮,肌肉也很緊張,卻沒躲開——他知道自己躲不開。
羅敷笑眯眯地道:“你吃飽了沒有?”
少年不說話。
羅敷道:“吃飽了就去休息咯?”
少年還是不說話,但是默默地爬上榻,又鑽回被子裡,他很喜歡這個窩,一點兒也不願意離開,隻露出一雙眼睛來,默默地盯著羅敷。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打盹,眼皮子沉重得很。
受傷與流血讓他的身體變得很孱弱,好在,他還很年輕,這樣的年紀,受了傷恢複得很快,也不至於留下病根……疤痕,疤痕就隻能一直就這樣留下了。
羅敷一隻手撐著頭,瞧了他一會兒,他把自己窩成一團……似乎睡著了。
羅敷起身,要去外間。
他忽然驚醒,緊緊地攥著被子,死死地盯著她看。
……是怕她走掉之後吃的喝的還有住的地方會全都沒有麼?
羅敷柔聲道:“我就在外麵。”
荊無命死死地盯著她,過了半晌,他縮在被子裡點了點頭,看著羅敷走出去了,直到聽見她坐在外間開始翻書的聲音,他才輕輕地鬆了一口氣,身體慢慢地放鬆下來了,把自己灘成了一灘貓餅,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