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太久沒有見到過它,這麼多年過去,它更像一個虛幻的載體,承載著他的執念,以至於重新用眼睛捕捉到那個身影時,他迅速陷入懷疑之中,不確定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心臟收縮,他無法深入思考,隻是機械性地將視線重新投向屏幕。
隨著探頭的移動,不多時,新的B超畫麵出現在三人眼中。
一個幾乎已經發育完全的人類胎兒蜷縮於腹腔內,額頭頂著被揍出來的包,稚嫩的五官帶著明顯的委屈情緒。
陸見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倒在檢查台上。
方行舟從黑白灰之中,辨認出了胎兒已經很清晰的五官。
他微微一愣。
被炸得稀碎的理智居然又一點點回籠了,瀕臨失控的情緒也變得安靜,一種不可思議的神奇感受湧上心頭。
明明,他非常清楚,這隻是小怪物偽裝出來的模樣。
可他從寶寶的五官中,隱隱找出了他和陸見川兩人的影子。
直麵新生命的衝擊讓他心緒起伏,甚至連剛才閃過的水母都不重要了,重要的隻剩下——它是他們的愛情的見證和結晶,他們的血液和基因在這個小家夥身上得到延續……
安醫生在一旁盯著胎兒看了許久,驚奇道:“他的五官居然已經長得這麼清晰了,很漂亮,嘴巴像爸爸,鼻子像媽媽……額,是媽媽吧?”
陸見川:“是什麼都沒關係……謝天謝地,謝謝醫生。”
安醫生繼續移動探頭,看著看著,眉頭又一點點皺起來:“這個絕對是快要生了吧?七個月哪有這麼大?你們真的沒搞錯孕期嗎?”
陸見川誠懇道:“絕對沒有,它隻是吃胖了,請相信這一點。”
安醫生:“……”
他看向好友,道:“建議你提前準備待產包,以防萬一。”
方行舟攥緊陸見川的手指,低聲道:“嗯,我會準備的。”
安醫生仔細檢查許久,點擊屏幕,固定住B超畫麵,開始寫檢查報告。
診室安靜片刻,方醫生越寫頭越痛,記憶的混亂也逐漸嚴重,忍不住嘀咕起來:“絕對哪裡搞錯了,怎麼會呢,不應該,
() 上次明明……是女性……什麼雄高……()”
陸見川坐立不安。
哢哢哢,報告寫完了,從打印機裡吐了出來,陸見川一把將報告拿走,拉住方行舟,跟醫生道:謝謝,我們先走了,下次再見。?()_[(()”然後一溜煙把方行舟拉出診室。
剩下安醫生一個人坐在裡頭,六神無主地想了很久,卻怎麼也找不回正確的記憶。
最後,他拿起手機,打給樓下的李主任。
“喂,老李,我覺得我精神狀態好像出了點問題,你今天值班嗎?”
……
檢查完已經中午,兩人開車離開醫院,在附近的一家火鍋店解決午飯。
方行舟把店裡所有的肉都點了一遍。等待上菜的時間裡,他們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鍋底沸騰時蒸發出來的水霧。
陸見川動了動鼻翼,試圖從火鍋味中捕捉到愛人的氣味,再分辨出他的情緒。
可惜,香料的味道過分濃鬱,他的嘗試失敗了。
陸見川神色緊繃,想到今天在醫院檢查的各個細節,越想心中越慌亂。
“行舟……”
方行舟開口:“B超檢查的時候,我隱約間好像看到了一隻小水母。”
話音落地,肚子裡一陣興奮地翻滾,胚胎還不知道“水母”意味著什麼,隻牢牢記得方行舟那句“喜歡水母”,所以迫不及待想讓父親知道自己就是小小號水母,渴望從他身上得到更多的關注和愛。
陸見川捂住肚子。
他沒有繼續把蹩腳的謊言講下去,再怎麼遲鈍,他也逐漸意識到,舟舟可能已經真的猜到他不是人類。
也或許是樓梯上那段交談給了他沒由來的勇氣。
老婆會一如既往的愛他……無論他是食人花、青蛙或者彆的什麼。
——甚至水母也可以,隻要不是二十年前的“水母”。
於是,陸見川打起精神,將臉上的每一個微小表情都調節到對麵人喜歡的弧度,朝他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道:“是的,好像是有什麼奇怪的東西一閃而過了,畢竟你在檢查之前說喜歡‘水母’。”
“孩子的世界總是很單純,隻有進食和被愛兩件事。而這兩件事對它來說同樣重要,它渴求你的愛,就像渴求新鮮的血肉……雖然最後弄巧成拙,差點將你嚇到。”
“寶貝,你說它是不是很笨?”
方行舟定定地看著陸見川。
這段話,幾乎是側麵承認了他和孩子都不是人類,但也僅僅承認“不是人類”。
哪怕陸見川偽裝得再自然,方行舟也依然能看出,他此時正處於極度的緊張之中,甚至緊張到快要沒法呼吸了。
似乎隻要從方行舟臉上捕捉到半點厭惡和冷淡,他便會馬上失去所有生命力,連帶著肚子裡的孩子一起,枯萎成乾癟的木乃伊。
方行舟笑了起來。
他溫柔地給予陸見川緩衝時間,沒有立刻深入談論他們之間不可跨越的物種問題,站起身,彎下腰,跨越蒸騰的水汽,輕輕吻過他的嘴唇。
“不笨,我倒覺得很可愛。”他說,“你和寶寶都是。”
陸見川長長舒氣,僵硬的身體明顯開始一點點放鬆。
方行舟的膝蓋在桌下親昵地碰到了他的膝蓋,笑容加深。
今天本意隻想做個鋪墊,讓陸見川不得不重新拾起實習生身份,更隱秘地回到醫院,將一切再次修改成他想要的模樣。
卻沒料陸見川主動邁出了第一步。
方行舟一鼓作氣,若無其事地又道:
“安醫生說寶寶發育得很好,再加上前陣子,你們兩餓得獨自跑到海邊釣魚,我不放心你們單獨待在家裡,所以幫你申請了正式的實習生身份。”
“明天可以跟我一起去上班嗎?實習生小王。”
陸見川一怔。
剛剛放鬆的身體又迅速繃了起來。
他神色凝固,俊美的臉越發像一張人.皮麵具,愣愣地看著對麵的人,忽然覺得背上一陣涼颼颼的,仿佛在冬天被愛人扒光了所有的衣服。
舟舟……連這個都知道。
他緩緩抽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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