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未有動靜後,宋知蘊試探性地上前了一步,輕輕觸碰那一點螢火。
下一秒,在宋知蘊後退半步的動作下,螢火如同泡沫般破碎,噴出的不是毒物,不是利刃,而是一個片段。
一個獨屬於文豪筆和文忠公的記憶。
眼前綁著兩把小辮子的幼童身形消瘦,卻揚起笑容滿心歡欣地從師長手裡接過那隻陪伴了她一生的毛筆。
“從此以後你就屬於我了,我叫林璟奚。”
春來秋往,冬寒夏暑,小童一天天長大了,長成了臉上始終掛著抹笑的少女。
一雙眼眸透亮清澈,是天上最明亮的繁星。雖身體不好,常年抱著藥罐,卻無人不敬她。
她在世人眼裡溫潤如玉,對誰都是那般的慈悲溫柔。它想,她是這世間少有的君子,心係百姓,心懷天下。
也正因為此,生在這般官宦相結,為禍人間的皇朝末代是她的不幸。
她懷才不遇,她苦讀詩書,她提筆作文,字裡行間都是對這世間的批判抗爭,對百姓的憐憫愧疚。
她以筆為槍,劍指奸臣,卻發現根本無濟於事。因為這皇朝的根已經爛了,要麼咬牙燒掉根基浴火重生,要麼砍掉爛樹改朝換代。
那一天她在宮中遇到了一位渾身臟兮兮卻有著股勃勃生機的少女,也就是日後的長公主,她心中的明主,那時她還隻是一個在宮裡艱難求生、任打任罵的野種。
她似尋常般偷偷救濟她。望著她的勢力一日日地在宮廷裡壯大。從野種變成了長公主。
那一日她滿眼笑意地從宮廷裡歸來,它知道她找到她的道了。
她的手上漸漸沾滿了鮮血,殺人於無形,談笑間就可揮筆奪人性命,但在它眼裡她還是以前那個世間最溫柔的君子。滿手鮮血卻仍依舊懷著那最不可能實現的理想。
它看著她從稚嫩走向成熟,而後又懷著對新世界的期望一步步走向滅亡。
那一天陽光明媚,是個非常平常的日子。它躺在她簡陋的書桌前,旁邊是她前一夜書寫的《萬民論》,它聽著陣陣鼓聲,平靜地接受了她的死亡。
她騙得了任何人,卻唯獨騙不了它。它是她的文豪筆,從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她的意誌。它早就知道她給自己書寫的結局了。
“璟奚,不惜一切代價拖住他們,務必要等到邊境平定。”
“殿下放心,臣定幸不辱命。”
它自知無法挽回她的死亡,便在她死亡之後用器靈收納了那片大街上遺留下來的殘魂,它本隻是想讓她陪陪它。
卻沒想到進入它的小世界後她失控了。無數次相同的輪回,望著她一次次清醒的自刎,血濺三尺,殘魂徘徊在世間,永遠入不了輪回,進不了人道。
它終於崩潰了。它用它全部器靈的力量創造出了她萬民論裡所描寫的世界。太平盛世,海清河晏。
隨著一次次的輪回,大街上的殘魂漸漸遺忘了記憶,接受了它的設定,幸福地生活在了這個世界。唯有她,無論多麼海清河晏的場景都洗刷不了她血淋淋的記憶。
一道裂痕從筆杆頭處向下延伸,如蜘蛛網遍布了它的全身。
它以自身為代價創造了這個太平盛世,封閉了這個小世界唯一的出口,永遠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