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坤在她關上門後,下意識伸手摸到後頸的疤痕。
他閉著眼,雨水打在臉上,有些疼,但又沒有那麼疼。
這輩子,隻願她平安。
嫁給誰都好。
能快樂的活著就行。
顧青林……
顧青林對她,也算真心。
邢坤有時候分不清楚自己是局外人,還是早就是局中人。
她死之後,邢坤隻見過一次顧青林。
便是在她的葬禮。
是盛清寧執意要為她下葬,屍首在宮裡,用的是衣冠塚。
顧青林穿了通身的黑色,上臂衣袖縫了一小片白布。神色肅穆,麵無表情,蒼白的臉色,得體的姿態,眼睛裡卻滿滿都是紅色血絲。
他堅持要扶棺,盛清寧沒有同意。
其實,新帝也是極喜歡她的,隻是她從來都不信。
她每回有事相求,就會先做件事討好新帝。
用的法子,有些俗,還有點笨。
去廚房燉湯,或者是做糕點。
味道並不好。
邢坤雖然沒有嘗過,但是見過廚房的人試吃,五官皺緊,閉著眼睛哄著她說好吃。
她也就天真的信了,端去新帝麵前。
齁的甜死的人糕點,也被新帝吃光了。
一塊都沒剩下。
隻是她不知道而已。
邢坤又想到她的牌位、她的棺木,心臟一下子痙攣起來。他深深呼了口氣,抹乾淨臉上的雨水,繼續守在門外。
—
盛皎月大概知道,東宮裡的人,都隻聽太子一個人的話。
她被迫留宿,剛睡下就被噩夢驚醒。
濕潤的眼淚落在她臉頰,她睜開眼又什麼都沒有。
她不知道是誰在她夢裡無聲無息的哭,冷冰冰的眼淚,打在皮膚上,又疼又燙。
當她好不容易睡下,又被眼淚嚇醒了。
那個人能不能不要哭了。
她好難受。
好害怕。
她會不會是被鬼纏上了?
盛皎月越想越害怕,抱著被子翻來覆去睡不著。等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陷入半夢半醒。
衛璟回來看見她穿著衣裳睡覺,忍不住皺眉,這樣睡不難受嗎?
男人伸出長臂將她從床上撈起來,少女似乎沒有認出他,磕磕絆絆,語氣哆嗦,“有鬼…有鬼…”
她聲音顫抖,可憐蜷縮在他懷中。
衛璟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安撫似的順著她的背輕拍:“沒有鬼。”
她說:“有的,有鬼的。”
盛皎月將整張臉都埋在他懷中,“鬼來找我了,還對我哭。”
她抓著他腰間的衣裳,“你叫鬼不要來找我了,他哭的我好難受。”
那雙黑色的眼睛,瞳仁是黑色的,眼眶卻是血紅色。
看著她流著眼淚。
盛皎月將撞鬼這事推給這間屋子,她膽子本來就小,對神鬼又怕得很,有些惱怒,生起氣也嬌嬌的,“我要回家睡。這裡有鬼,我不喜歡。”
衛璟將人抱在腿上,“我以為你更怕我。”
原來是更怕鬼。
他讓人將燭燈都點了起來,明黃燭火驀然照亮整間屋子。她好像才沒有那麼害怕。衛璟慢慢抬起她的臉,問:“這樣穿著睡覺不難受嗎?”
盛皎月搖頭撒謊。
衛璟臉都沒紅,拿出肚兜,叫她換上。
她先是睜圓了眼睛,羞的無地自容,“我不要。”
肚兜是紅色的。
繡著盛開的海棠花。
“我不偷看。”衛璟耐著性子。
盛皎月把自己埋在被子裡,臉憋得通紅,“我都要嫁人了。”
衛璟嗯,撩起眼皮,“這又如何?”
他正義淩然道:“你先前答應過和孤好。”
盛皎月心想我那是騙你的、哄你玩、敷衍你。但她現在還不敢說實話。
最終她還是避著太子去屏風後換上肚兜穿好寢衣,屋裡點了紅蠟燭,她便沒有再夢見那個無聲流眼淚的惡鬼。
衛璟也已習慣做些匪夷所思的夢。
曹緣口中的娘娘,他還不知道是誰。
隻知道那個姑娘應當是死了,年紀還不大,是病死的。
衛璟很好奇夢裡的自己會娶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左想右想,應該都是像盛皎月這樣的。
但他不會叫她那麼早死。
會好好護著她,當作掌中珍寶。
這天夜裡,他在夢中看見自己削瘦的拇指緊緊捏著個牌位。
黑色的檀木,一筆筆篆刻上去的字跡。
他的目光從上及下慢慢看了過去——吾妻皎皎。
隻這四個字,他就看不下去了。
衛璟滿頭冷汗的醒來,臉色煞白,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走進內殿看見拔步床上呼吸平穩麵色瑩潤的少女,心臟被捏緊了的痛感逐漸鬆弛。
可能真像她昨晚說的。
這裡有隻惡鬼。
—
雨後放晴。
盛皎月換回昨日穿過的官服,特意從東宮饒了路去文選司,她剛到就被黃大人叫了過去,“侍郎大人找你有事,你快過去。”
她以為是自己調任的事情有了眉目,喜上眉梢。
侍郎大人見了她,語重心長,“你去地方上任,有些可惜。”
盛皎月說:“下官可以曆練自己。”
侍郎咳嗽,“這…原本是沒什麼問題。可帖子遞上去,就被太子打回來。”
他說:“太子說你是難得的國之棟梁,意思是讓你繼續留在京城。”
盛皎月沒想到這個帖子會遞到太子跟前,這種小事,他怎麼會管?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盛皎月數著手指頭要離開京城,如此一來,她的希冀落空,日子白盼了。
不過幸好她另有打算,假死亦能金蟬脫殼。
盛三小姐一死,和侯府的婚約,也能作罷。
她連假死的藥,都已經提前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