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巷桒是個正人君子,從不苟同於震河,更不能因為他而受到牽連。</p>
這些都是於震河的自作孽,於巷桒從來都沒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更不曾害過誰,是以,慎聞語不想看到他,因為顧忌父子之情,被天下人中傷,這些都不該是他可以承受的苦果。</p>
於巷桒明白慎聞語之所以攔住自己是擔心自己受到無端的牽連,可,他是百道門的人,他姓於,這一點,永遠也無法改變。</p>
他拍著她的手背,無聲的安慰她。</p>
在慎聞語的乞求的目光下,於巷桒鬆開她走了上去。</p>
他走在所有人的目光交彙之中,有人緊鎖眉頭,神色陰鬱的盯著於巷桒,忌諱他會在這千鈞一發之刻成為威脅。</p>
畢竟,他是於震河的兒子,要是當真什麼都不做,就枉為人子了。</p>
然,於巷桒卻並沒有要威脅到眾人的意思,他之前也說的很明白了,他不會包庇誰,於震河如今的一切都是罪有應得,他勸阻過,但無效,所以,時至今日他也不會再無力的袒護徇私。要是他今日當真要包庇於震河,那他便是與於震河站在了同一條線上,與天下人為敵,可他的理智不讓他走上這樣一條歧路,是非黑白,他於聖賢書裡讀了個明明白白。</p>
而他之所以要攔下他們,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往後的餘生少一點的難安。</p>
他徑自走到了於震河的麵前,在戒忘的戒備中,麵帶無奈的輕聲道:“我隻是,還有話要說。”</p>
他看著於震河,他的父親早已經不複當年的年輕力壯,臉上也已經不知何時開始留下了歲月的痕跡,時間的溝壑在他的麵容上刻下了一道道抹不去的紋路,可伴隨著父親的老去,曾經蹣跚學步的他卻已經長大成人、能獨當一麵。而如今這副熟悉的麵孔的人,卻讓他感到了陌生,他的父親,眼裡有著太多令他陌生的東西,教他無法苟同。</p>
他一生中最偉大的父親,無論何時都是他生命裡最堅強的後盾,也是他最堅固的依靠。自幼母親早逝,留下他與父親獨活,是父親含辛茹苦的拉扯他長大,或許是在他小時吃了太多的苦,讓父親生出了要做人上人的念頭,不再受嗟來之食,更不願為了活著而費儘心思。在這樣的欲念的驅使下,終於有一天,他的父親做到了,他拉著他一步步的走到了頂峰,受到無數人的頂禮膜拜,當年那些看不起他們的人也不得不對他們伏小做低,而父親,也從中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他也看著父親越走越遠,在欲念的汪洋裡越陷越深。一旦人生出了貪欲,便再也拔除不掉這個欲望,深深的埋藏在他的心底,紮根,最後長成參天大樹,成為了一切罪惡的源頭。</p>
他感念父親的生養之恩,也感念他堅持讓自己讀書明理,讓自己活成了他願意成為的那種人,固然,與他的父親背道而馳。</p>
對於父親,他已經無能為力。</p>
大錯,已經鑄就,萬事都於事無補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他贖罪,還世人,還那些被他傷害之人一個公道。</p>
他在於震河略帶希冀的眼中,深沉的跪了下去。</p>
戒忘皺著眉,帶著於震河後退了一步。</p>
於巷桒眼神寂寥的看著因他屈膝下跪而憤怒的於震河,頓了頓,才說:“父親,這一跪,跪謝您教養之恩。”</p>
對於今日的局麵,他若是還明理,便隻能獨善其身,可父親不可逆轉的結局叫他不能置身事外。</p>
看到於巷桒於大庭廣眾之下給自己下跪,於震河憤怒至極。</p>
這些年,高高在上的他早已經受慣了彆人在他麵前卑躬屈膝,伏小做低,讓他享受了人上人的滋味,可卻是不能看著自己的兒子當著眾人之麵卑躬屈膝的,他的兒子,自然如同他一般,隻能屹立於高台,高高在上,受人敬仰,而是不能夠自己折了腰的,這讓感到羞辱以及不齒。</p>
“你起來!你做什麼下跪!男兒膝下有黃金,我是怎麼教你的!這個世上,你誰都不可以跪!”</p>
於震河奮力的掙紮著,戒忘差點就控製不住,他往前奔著,不顧刀刃割著他的脖子,分明也是個怕死之人,這一刻,卻顯得那般臨死不恐,他的奮不顧身終於有了笑話的意味在裡麵。</p>
看著怒吼著自己起來的父親,看著他為了自己而掙紮的任由刀鋒劃破皮肉,鮮血流了一胸襟,於巷桒覺得這一切可悲又可憐。</p>
於巷桒輕笑,分明父親也明知這些道理,可是他卻成為了那個最不明理之人,於巷桒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了,而從一開始,天下的諸多道理都是父親教給他的。</p>
他沒有起來,而是對著於震河磕了頭,然後才站起身,在眾人意味深長的目光中他又跪了下去。</p>
他像是在完成了心願一般鄭重其事,每一次的下跪磕頭,都是他的無能為力。</p>
“父親,這一跪,跪謝您為我娶妻成家。”他感恩父親為他定下的婚約,感恩父親在一開始沒有因為榮興館的覆滅而悔婚,雖然都是有他的目的,可他還是感激,因為,這個一開始不儘人意的婚姻讓他娶到了他的摯愛,讓他這人生也有了方向,有了寄托。</p>
“這一跪,跪不孝子無法與您並肩作戰。兒子自幼熟讀聖賢書,是您教我,為人之道,立人之本,可孩兒這樣做了,您卻變了,所以,請恕孩兒,道不同不相為謀。”</p>
於巷桒接連三跪,跪謝於震河的恩情,也是為跪彆。</p>
而聽到這裡,於震河麵露不屑,對於他親生兒子為了旁人跟自己對質,他是無法原諒的。</p>
“哼!你為了那個女人,敢與你爹為敵,你如今還要眼睜睜看著我被人殺了不成?”他赤紅了眼,是氣急攻心又惱怒於巷桒所言的真實。</p>
“父親,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於巷桒麵不改色的說了這樣一番話,倒是叫於震河愈發的勃然大怒。</p>
“逆子!”他怒視著於巷桒,眼裡的恨意讓他咆哮起來。</p>
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於巷桒根本就沒有打算救下自己,他是在跟自己劃清界限呢!嗬嗬,真是他的好大兒!這幾十年含辛茹苦的養育算是養育了一個白眼狼!</p>
分明是他辛辛苦苦拉扯到大的孩子,如今卻跟彆人統一戰線,與自己為敵,指摘自己的對錯,真是可笑!</p>
縱然於震河如何的唾罵,於巷桒都能受著,該他受的,為子,他做得不對,可為人,他堅信自己做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