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江水(2 / 2)

還沒開始,禮堂的位置就所剩無幾。

盛明稚擠不進去,隻能站在窗台下麵乾著急,江彆看了眼窗戶,靈機一動:“要不然我抱著你,你從窗戶拍?”

儘管很丟人,但眼下盛明稚也沒有其他辦法。

趴在窗台上不知道拍了多少照片,就倍感丟人的讓江彆連忙放他下來。

“這就拍好了?你彆亂拍啊。”

“沒亂拍好嗎。”盛明稚挑選起了他哥的照片:“幫我選一下。”

盛旭的照片不是失焦就是模糊,拍的啼笑皆非。

兩人邊看邊笑,盛明稚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他站起身去後台找盛旭,江彆就在外麵等他。

閒來無事再往下翻,莫名地,一個男人開始頻繁的出現在相機中,顯然都是盛明稚剛才拍的。

坐在鋼琴前。

即便是隨手用相機拍的,都能察覺到撲麵而來的矜貴。

一張一張,從演出到結尾,隻有兩三分鐘,卻在相機裡留下了幾十張照片。

江彆明明沒有見過陸嘉延,卻在這一刻務必確信了照片裡男人的名字。

他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來回的看了三四遍。

然後放下相機,神情有些放空地看向不遠處。

心臟像被綿軟的針紮了一下。

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那天晚上,盛明稚的心情不知怎麼很不好。

沒說幾句話,隻是悶悶不樂的低頭看著地。

盛旭他們正準備給陸嘉延開一場歡送會。

江彆在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了陸嘉延,和盛明稚相機裡的男人長相彆無一二。

笑起來時,桃花眼會彎成橋。

他聽見周圍的同學起哄:“人家跟我們單身狗可不一樣,出國都有簡大校花陪著!”

陸嘉延笑罵了一句,聲音溫柔:“滾啊。”

所有人都在看陸嘉延的時候,隻有江彆注意到盛明稚手裡拿著一個新的禮物紙袋,這一刻攥的骨節都有些發白。

盛明稚開始頻繁的走神。

期末考試的時候,成績一落千丈,急的班主任把他們找了一個遍。

找到江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大概知道盛明稚為什麼會這樣,隻是他竟然自私的從心裡生出了一些惡毒的快意。

他讓自己難受,也總有人讓他難受。

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感同身受。

可這惡毒的快意並沒有持續多久,雲京第一場初雪姍姍來遲。

盛明稚的腕表丟了,那塊陸嘉延出國前送他的最後一個生日禮物。

江彆不知道盛明稚是從幾點開始找的。

他打了一下午盛明稚的電話沒有打通,心裡湧上了一股無法克製的恐慌。

江彆匆匆出門,嚇壞了他爸爸。

已經是晚上十點,沒有人知道他要去哪裡。

他沿著盛明稚平時會去的地方找,終於在舞蹈教室門口找到了發著高燒的盛明稚。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盛明稚的衣服到褲腳都沾上了雪,混著濕泥,變成臟兮兮的一片。

這一刻,江彆嚇得心臟驟停,大腦一片空白。

他把盛明稚濕掉的羽絨服脫掉,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給他裹上,江彆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的手劇烈的發抖,為盛明稚拉拉鏈的時候,幾次都拉不上去。

似是被他的動靜給驚醒了,盛明稚慢悠悠地轉醒,高燒讓他整個人都燙的可怕,明明臉蛋是紅的,但嘴唇卻慘白,冷汗一滴一滴的滾落。

他被江彆抱得很不舒服,手腳並用的掙紮起來,大雪的天,是真的燒糊塗了。

江彆聲音乾澀:“這麼冷的天你出來乾什麼?”

盛明稚喃喃道:“我手表丟了,我出來找。”

江彆想發火,但對他又狠不下這個心,“丟了再買不行嗎。”

“買不到。”

“我有錢。我幫你買,現在先去醫院行不行?”

過了很久,盛明稚才輕聲卻堅定地開口:

“我不要你買的。”

江彆感覺空氣頓時稀薄的無法呼吸,讓他的心臟驟然被狠狠攥緊。

如同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江彆的心上。

盛明稚掙紮著起來,卻因為沒有力氣,再一次失敗。

就像是壓倒了他心裡的最後一根稻草,盛明稚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留不住的東西就是留不住。

即便是再買到了同樣的腕表,可那也不是原來的那塊,那些都不是陸嘉延送他的。

他毫無預兆的失聲抽泣,然後變成聲嘶力竭的痛哭,抓著江彆的手臂用力到指尖都是泛白的。

盛明稚不是一個愛哭的人,所以江彆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哭得這麼絕望,這麼傷心。

似乎快要把他的心臟都哭碎。

江彆茫然無措的抱著他,眼眶跟著紅了一圈。

連呼吸都疼。

他在這一場大雪中才明白,愛一個人是可以不用得到他的。

盛明稚的愛殺死了他一遍又一遍,他的眼淚殺死了他的妒忌和自私,讓他心中的荒野慢慢長出了成全與包容。

單打獨鬥的愛一個人太苦了,他不想盛明稚和他一樣苦。

“我會。”他壓抑著聲音,眼眶通紅:“我會幫你找到的。現在先去醫院,好嗎?”

回答他的是盛明稚脫力的呼吸聲,安靜的針落可聞。

他用力的抱緊,好像要把所有的愛都埋藏在這個雪夜。

盛明稚這一場感冒拖了三天才好全。

江彆沿著他們平時走過的每一條路去找那塊丟失的手表,前兩天都一無所獲,直到第三天,他因為雪天地滑,從橋摔了下來,掉進了一個抽乾水的深坑中,意外在坑底找到了碎掉的腕表。

他確定就是這一塊。

盛明稚戴了多久,他就目不轉睛的看過多久,近乎自虐一般的將腕表的每一個細節都背了下來。

失而複得,盛明稚卻沒有想象中的高興。

等他感冒好全了,江彆帶著他來到了滑雪場。

他告訴他,這裡是離雲京國際機場最近的滑雪場,是雲京最高的山峰,從這裡,可以看到每一架起飛的飛機。

他說小時候,他媽對他說,站在這座山對飛機說話,飛機上的人都能聽到。

江彆撒謊了,他小時候沒有來過雲京,香港隻有高高的太平山頂,和日複一日的日落。

沒有北方的雪。

也沒有盛明稚。

他頓了下,呼吸時被北方的寒風割的喉嚨生疼。

像是告訴盛明稚,也像是告訴自己。

“我媽說了。愛一個人之前,要先學會愛自己。”

世界安靜了,隻有雪落的聲音。

很可惜,他媽沒有學會,他也沒有。

後來盛明稚愣愣地學他對著飛機喊話,然後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

聲嘶力竭,嚎啕大哭。

江彆用了所有的力氣讓自己站在原地,在盛明稚冷的發抖時才脫下衣服披在他身上,帶著他到了半山腰的奶茶店裡。

盛明稚坐在前麵,在便簽上認真地寫。

江彆也要了一支筆,撕了一張便簽。

沒有任何猶豫,看到外麵大雪的一瞬間,那句話就從腦海中冒了出來: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貼牆上時,老板娘忽然提醒:“同學,你貼太裡麵了,沒人看得到的。”

江彆認真地貼好,笑嘻嘻道:“我不用他看到。”

盛明稚寫好了之後湊過來:“你寫了什麼?”

江彆麵不改色:“加v看海綿寶寶微信。”

他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在他肩膀上重重地錘了一下:“你神經病!”

江彆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少年模樣,一邊躲一邊叫:“家暴啦!”

下山的路上,盛明稚發起了高燒。

暮色四合,江彆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山下走。

雲京的雪越下越大,兩人都沒帶傘,到了山腳,頭發已經被鵝毛大雪染得花白。

在等盛旭來接他們的時候,盛明稚忽然開口:“你頭發好像白了一樣。”

江彆抖落了身上的雪,笑了聲:“你不也白了。”

盛明稚不服:“白了也比你帥。”

注意到江彆的視線,他開口:“你在看什麼?”

“月亮。”江彆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抬頭看著夜空:“明天肯定是個晴朗的天氣。”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月亮,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卻短暫的擁有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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