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2 / 2)

沈玖麵不改色,指節卻微頓。

時至今日,若非已將此子的身家背景調查得十之八九,沈玖或許會信這個答案。

如今卻隱隱覺出他在說謊。

棋盤上的黑白兩色子,逐漸密密麻麻,呈廝殺膠著之勢。再開口時,沈玖轉而道了正事:

“今日工部遞來折子,問朕修建皇陵一事,傅卿。”帝王懸腕撩袖:“今日的你,可還要同他們一道諫朕。”

傅湘前官職雖為金鱗衛指揮使,但沈玖沒有忘記他最初讓人記住的是一篇關於大雍時政、軍事、民生的策論。故而每每遇上棘手之事,隻要他在京,都會私底下召人前來問上幾句。

彼時事發後,司天監對雷劈一事測卜不吉,道是會影響國運,也有少數人堅持事乃天災意外,各有各的說法。

事情可大可小,全看帝王怎麼想。

而關於重新選址和重建皇陵,除一些年輕且一腔熱血的文士,及個彆心係社稷的朝臣,隻有傅湘前一人死諫。

官場混久了,沒幾人能一身正氣兼傲骨走到最後,這樣的人也通常沒有好下場。時下大雍以科舉選任官吏人才,多啟用寒門,但寒門入仕後爬得高且能左右朝局的,幾乎沒有。

簪纓世家和名門望族又多以家族興衰為己任,沒幾人願意頂著家族榮華和項上人頭,一而再而三地觸怒帝王。

隻有傅湘前。

孑然一身無後顧,初生牛犢不怕虎。

非但在當年的殿試策文上暗諷皇庭,後來做了帝王身邊走狗,依舊初心不改。

這樣一個人,下場該是與那些因死諫而被庭杖的官員差不多,怪卻怪在帝王屢次震怒,卻每每並不降罪於他,反而越發青睞器重。

如此。

傅湘前也曾以為,沈玖瑕不掩瑜。

隻是後來漸漸背負滿身殺戮,以為斬的該是貪官汙吏、大奸大惡,不想作為帝王手中一把刀,腳下一條狗,他斬得更多的是威脅到帝王座下那把龍椅的人。

看到更多的是帝王心術,權力製衡,一如沈玖變著花樣挑撥公侯世家——曾經外戚霍允的紅顏知己,被以衝喜的名義賜給陷入昏迷的白家小侯爺,便是鮮明例子。

漸漸的,年少的心冷卻下來。

此番沉默許久,傅湘前道:“陛下乃天子,萬民之君,自當隨心所欲。”

“至於禹北九州常年鏖戰,時下又逢多地雪災,重建皇陵一事致使國庫虛虧,給不出兵馬糧餉,賑不出救災款項,再加賦稅徭役致使民生凋敝,屆時禹北軍心渙散,民間叛亂四起——”

“臣下自當傾儘全力,為陛下平叛,萬死不辭。”

反應過來這位定遠侯說了些什麼,一旁的樊公公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赤裸裸的諷刺,連樊公公都聽出來了,何況禦座上的沈玖?帝王卻是把玩著一枚棋子,似笑非笑道:“傅卿的膽子,越來越大了。樊立德,你先出去。”

樊公公戰戰兢兢,連忙領著小太監躬身退出,偌大的殿中很快隻剩君臣二人。

“若朕偏要重建皇陵,並派傅卿去監督此事,你待如何?”

手中棋子輕輕一擱,傅湘前抬眸,對上一雙渾濁而犀利的眼睛。

“自任以來,時近三年,臣下不是在出欽差,就是在出欽差的路上。近來時感疲憊,想與陛下告假半年。督建皇陵一事,還請另尋他人。”

若在場有其他臣子,必然會捏上一把冷汗,又或認為這是在玩“辭官”的一套。事實上也沒有任何一位臣子,膽敢像傅湘前這般“以下犯上”,直視帝王眼睛。

沈玖的關注點卻是:“告假半年,所為何事?”

話到這裡,無人察覺帝王搭在禦座上的手,手背線條隱隱緊繃。

傅湘前道:“下江南,探親,祭祖。”

四目相峙。

隱隱的暗流又一次於君臣之間蕩漾開來

上一頁 書頁/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