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小女生不善言辭,隻說了這麼一個感歎詞。
男孩母親生性樂觀,又笑眯眯地繼續說:“我叫薑慧,你們叫什麼呀?”
她兩人都看看,最後目光給了周禮。
周禮挑起麵條,撩了下眼皮,道:“我姓周。”說著,他清了一下嗓子,這是很久沒說話的嗓音。
周禮嗓音沙啞,起床到現在他隻跟出租車司機和機票辦理人員說過兩句話,其餘時間沒再開口,直到現在。
“小周!”薑慧笑著叫了一聲,又轉向小女生。
小女生很有禮貌:“阿姨,你可以叫我溫溫。”
“溫溫,這小名好聽!”薑慧誇讚,又問道,“溫溫,你多大了呀?”
溫溫說:“開學就初三了。”
“呀,還這麼小啊,你是要去宜清市上學?”
溫溫搖頭:“我是回家,我家不是宜清市的。”
“哦,那你是在宜清下飛機,那回家還要坐車的呀?”
“嗯。”
“那你來這裡是來旅遊的?”
“我親戚家在這裡,我來這過暑假。”
溫溫有問必答,但又沒有回答太仔細,每個答案都做了模糊處理,對待陌生人保持著一份該有的小警惕。
薑慧問完溫溫,又問周禮:“小周,那你是去工作?”
麵條滾燙,周禮還沒吃幾口,他夾起一筷子麵,邊送進嘴,邊敷衍地“嗯”了聲。
薑慧感歎:“我看我們這班飛機上,就你們兩個心態最好。我老早就注意到你們了,剛才在候機那裡,就你們兩個沒事人一樣坐著,臉上是一點都不著急也不生氣,我還得跟你們學學。”
周禮不由瞥了眼斜對麵,正好斜對麵的溫溫也看向了他。
開學才初三的小女生,臉蛋還有些稚嫩,但身高差不多有一六三,周禮剛開始以為她是高中生。
這年紀應該還能長幾公分。
幾人吃完午飯,航班信息終於更新,飛機能飛了。
天空仍舊一片陰霾,周禮坐上飛機座位,拿出手機翻看信息。
溫溫又開始打電話彙報。
“媽媽,我現在上飛機了。”
“嗯嗯,我知道。”
“來得及的,你們不用接我。”
周禮看完信息,將手機關機。溫溫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飛機終於緩緩升空。
周禮沒有睡意,躺靠著閉目養神,忽然聽見“嘚嘚嘚”的細小聲,他擰了下眉,睜眼看向旁邊。
溫溫在默默磕牙。
應該是沒有口香糖,她在用這種方式緩解起飛帶來的耳朵不適。
周禮扯了下嘴角。
過了會兒,周圍噪音越來越明顯,溫溫轉頭看了看他,微抿唇,也不說話,又把頭轉了回去。
周禮視線落在她側臉,琢磨了一下她的神情,他慢慢開口:“機翼附近的座位,噪音可能大一點。”
溫溫再次轉頭,這回她看著他,小聲說:“哦。”
安靜了一會兒,她問道:“前麵的座位是不是比較好?”
“嗯,”周禮道,“不過這裡的位置也更平穩。”
溫溫點點頭。
飛機穩穩升空,機艙內的講話聲小了下來。但乘客中有不少小孩,安靜沒多久,孩子又開始吵,孩子一吵,大人嗬斥,講話聲此起彼伏。
直到過了許久,飛機倏地一晃。
雨水擊打懸窗,劈劈啪啪的聲響仿佛一下蓋過了機艙內的講話聲。
飛機又是失重似的一墜,艙內一陣喧嘩。
溫溫捏緊了扶手,周禮皺了皺眉。
飛機再次一墜,這回溫溫也跟著驚呼了一聲。
乘客們開始恐慌,飛機廣播安撫眾人。但是天空閃電一刀劈下,安撫的話也被劈成了碎渣,沒起到半點作用,尖叫聲響徹機艙。
廣播通知因為天氣原因,飛機需要備降,但之後飛機遲遲沒降,而是一直在高空盤旋。
一道道閃電近在咫尺,溫溫緊緊抓住扶手。
有兩位乘客在恐懼之下竟然開始喊遺言,加上小孩的哭鬨聲,所有的一切都讓機艙內的恐慌情緒成倍增長。
在又一道閃電劈來,飛機第三次下墜時,溫溫摸出手機,打開錄音,聲音小小發顫:“爸媽,你們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周禮在旁邊看著,眉頭一直沒鬆,但他內心竟然沒多大起伏。
就像先前在航站樓裡看打架,他隻是一個局外人。
在這雷雨交加、險象環生的高空中,他依舊像一個局外人。
他的手機已經關機,他沒人能說。
直到一隻冰冰涼涼的小手覆了過來。
飛機逐漸降落,跑道近在咫尺,暴雨和狂風將飛機吹偏,整個機身向右側倒。
他們就坐在右側,親眼看著機翼即將碰到地麵。
溫溫閉上眼死咬嘴唇,大約把他的手當成了扶手,她越握越緊。
周禮的指骨被擠在一起,手背上被光溜溜的拇指指甲撳出一個小凹印。
小女生沒多大力氣,她全部的力才讓他感受到了一點點疼。
周禮盯著看了幾秒,然後伸出另一隻手,將她的小手捉起,反手攥緊。
帶凹印的手使勁揉了揉她的腦袋,周禮出聲:“睜眼。”
小女生沒反應。
周禮將她腦袋扣過來,貼近說:“小朋友,把眼睛睜開。”
溫溫睫毛顫動,聽話地緩緩睜眼。
機翼離開了地麵,飛機提升,重回跑道,機艙內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劇烈歡呼。
溫溫忽得轉頭,她睫毛上掛著兩粒小水滴,臉上是一道燦爛又柔軟的笑。
周禮又揉了揉她的頭發,她原本就軟塌塌的低馬尾已經不成樣子。
機艙門打開,眾人有序走出。
周禮替溫溫取下行李箱,再拿下自己的旅行包。
受惡劣天氣影響,這趟航班備降在了另一座城市,機票改簽最快也要等三天,眾人炸開了鍋。
周禮把手機開機,查了查信息。查完後抬頭,見溫溫正看著他。
他揚了下眉:“嗯?”
溫溫睜著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輕聲開口:“叔叔,你打算怎麼走?”
“……”
周禮一時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