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複而短暫的二十多年人生經曆,洶湧淹沒過來。
而外界,那厚唇黑須的監斬官已是陷入驚慌,接連丟下紅簽,怒吼道:
“斬!”
“快給我斬,你們這群廢物,再讓謀逆亂黨開口,本官將你們一起砍了。”
“斬啊!”
主官發怒,原本略敷衍的劊子手們再不敢耽擱。
紛紛下了狠手,甚至將誌士們膝蓋打碎,隻是揮刀前都是低聲道:“諸位,我等伺候你們走,絕不讓你們受苦,上路吧。”
話音落下時,卻見錚亮刀光開始一道道亮起。
頭顱落地,血灑黃土。
一腔腔熱血噴湧時,劊子手們還要清口、噴酒、歇勁、換刀。
數秒後,終於輪到陶潛。
而在這一刻,陶潛已好似“閱覽”完了原身的一生,隻餘最後的童年時期。
而讓陶潛驚訝的變故,也在這時出現。
從記憶中陶潛知曉,這世界雖與前世某朝代末年類似,但也有太多不同。
比如,這裡竟存在著大量妖魔鬼怪、無解的神秘現象,不可名狀的詭物之類。
人類,似是與妖魔神仙鬼混居?
又或者,是這諸多怪異是由人類生發出來的?
原身幼年時,就有靈異經曆:
他誤入荒野墳區,在某個老墳睡著,並夢見自己和一隻狐狸共讀書。
那“狐書”中大半內容,都消逝在原身記憶中。
唯獨其中一段口訣,竟就在此時此刻,從初始的微弱,到後麵漸漸大聲,甚至是直接誦讀了出來。
福至心靈,又或者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
陶潛看著眼角出現刀光,心底即刻跟著默念起那口訣來:
“蜣螂轉丸,丸成而精思之,而有蠕白者存丸中,俄去殼而蟬。彼蜣不思,彼蠕奚白?”
“庖人羹蟹,遺一足幾上,蟹已羹,而遺足尚動。”
“是生死者,一氣聚散爾。不生不死,而人橫計曰生死……。”
一遍,僅僅隻是一遍。
詭異的事,發生了。
陶潛隻覺自己瞬息進入了一種極古怪的狀態,他的腦海一團信息流猛地炸開。
不等他去感知,另一種陰冷、恐怖的氣息生出。
那氣息,立時便讓陶潛聯想到了“屍體”、“傀儡”、“腐爛”等等。
眼看著要滑向深淵,忽然他的靈魂深處,竟是又湧出一股無法言喻、無法想象的力量。
摧枯拉朽般,將那恐怖陰氣撞散。
那一瞬,陶潛整個人狠狠打了一個冷顫。
而後,陶潛看見了。
自身人頭滾落,血液噴灑,卻一絲一毫的痛覺也無。
隻是靈魂緩緩抽離殘屍,先看向其他誌士,隻見到十幾道黯淡白光閃過,嫋嫋無蹤。
而他自身,卻莫名感知到周遭各處,傳來大大小小不一的吸引力。
很快,陶潛便知曉了“吸引力之源”是什麼。
那赫然是一具具剛死不久的屍體。
街邊被餓死的老乞丐、溝渠中的死老鼠或蟑螂、飯店中醉死杯中的蚊蟲、不遠處水產攤中剛死的魚蝦蟹……這些,竟都對陶潛的魂靈產生了吸扯力量。
陶潛有所明悟,他似乎是有了附體重生的機會。
但這些蚊蟲魚蝦,陶潛本能拒絕。
他的靈魂渾噩飄蕩出來,已聽不見民眾、劊子手、監斬官的聒噪。
隻是竭力抵抗著那些蚊蟲動物屍體散發出的吸扯,想要選中一具合適軀殼。
但很快,他感受到了滅頂之災。
雖說陰雨天,無烈陽照落。
可隨時刮起的冷風,竟也能傷到他的靈魂。
就在此刻,一陣真正冰冷刺骨的陰風吹拂過來,差點便讓他徹底魂飛魄散。
為了活命!
陶潛不得不做出選擇,屈從於大量吸扯力中最大的一股。
於是下一秒,陶潛魂靈猛地突進,被一股巨力拉扯著化作白光。
瞬息激射至菜市街尾,一門戶緊閉的鋪子中。
這竟是個昏暗、狹窄的書店。
用以照明的油燈早已熄滅,地麵亂糟糟的鋪滿了一堆書。
櫃台邊,赫然躺著一具高高瘦瘦,穿著棉布長袍,套著小馬褂的男性屍體。
“就是你了。”
陶潛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任憑那吸扯力卷了他的魂靈,往那不知死因、不知年齡的男屍中一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