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柔定定地看著司言的眼睛,恨不得能將他的想法洞穿。
她一向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所以一開始,她也從未想過要逼問司言他所隱瞞的所有事。
但當他身上的謎團一個一個揭曉的時候,阿柔卻發現這些秘密遠遠地超過了她的想象。她開始有些害怕了,害怕司言會瞞著她籌劃一些危險的事。
司言看著阿柔認真且堅定的目光,心知這一次終是要將所有的真相向她和盤而出了——也好,將一切都說明白後,他對阿柔,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了。
想到這裡,他竟覺得有幾分輕鬆與釋然。
於是,他終於緩緩開口:“當年東宮之變,父親慘死於李鈺劍下,他的舊部拚死相護,花了很大的代價,才將剛出生的我送出宮中,托付給我師父司玄。師父與父親是至交好友,他無法接受父親死去的事實,對李鈺及皇室充滿了仇恨。於是,他將我帶回故淵門之後,便開始準備一場複仇大業。師父用了十年時間,在江湖之中布下了巨大的消息網,故淵門因此而聞名天下。與此同時,他教我習武,教我書畫,教我孔孟之道,教我治國策論……在他最初的計劃中,我應當取代李鈺的子嗣後代,奪取那個至尊之位。在我幼時,師父就常常對我說:‘司言,你的命是你爹給的,哪怕這世上再沒人能想起他,你也不能忘了他,你要用這一生去償還他的恩情。’”
關於這一段,阿柔先前就已知曉。隻是再次從他口中聽到這些往事,心口上還是難免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若我當真按著師父鋪好的路向前走,要麼在高位之上困囿一生,要麼便是死路一條。”司言的聲音微微發顫,“我不想死,更不想把我這一生都耗在所謂的複仇之中。阿柔,你知道嗎,養我教我二十多年的師父病逝之時,我很痛苦,卻竟然也……鬆了一口氣。”
阿柔感到難以言喻的難過,於是她牽住了司言的手。
司言回握住她,感受著從她指尖傳來的絲絲溫暖,便覺得這些曾幾何時令他不忍回想的前塵往事,倒也沒有那般可怖了。
“而後,我背叛了師父的遺命。”司言繼續說道,“隻是,我雖欲得自由,卻不能辜負門中眾多弟子的期待,置他們身上的冤屈於不顧。洗雪他們身上的冤屈,是師父在收留他們之時便許下的承諾,我不願毀約。在師父的計劃中,我要假意接近承王李晁奚,許諾助他奪嫡一事,將‘司言’的名聲宣揚在外,一邊收複當年的太子舊部,一邊結交新的勢力,為自己所用。待到借承王之手,將奪嫡之路掃除乾淨之後,便將承王的身世蹊蹺捅出去,我再以李焱之子的身份示人,便可取而代之。”
阿柔聽完之後,輕輕搖了搖頭,“這個計劃聽起來可行,實際做起來卻未必,今日宮中之事就是個例子。更不必說,如今大昭朝堂的黨政之爭可不止懷王和承王的鬥爭,還有梁相和林予哲那兩隻老狐狸呢。再說……李焱在世時雖然頗有名望,但到底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你又不是在皇室裡長大的,就算將身份說出去,肯認的人怕是也沒幾個。”
“阿柔果然想得通透,隻可惜我師父當初被仇恨蒙蔽了眼。在他看來,就算是要掀起巨大的血雨腥風,他也一定要將我推到那個位置上。縱然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他也要鬨得那幫人不得安寧。”司言歎了口氣,“之後的事,你也差不多都猜到了。我還是來到了承王身邊,替他做事,幫他奪取他想要的東西。隻為了在事成之後,能借他之手,洗雪門中弟子冤屈。我雖存了他的把柄,卻沒有真的想要用它。承王其人有勇有謀,又心懷民生,是個做皇帝的好人選。如若未至絕境,我不願與他為敵。我手上的一些籌碼,對他而言還有些用處,我們之間還沒走到強行逼迫那一步。”
“那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呢?”阿柔說道,“如今,你手中的把柄也失了用處,倘若真到了那一步,你的後手又是什麼?”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司言說道,“我會用儘一切辦法,將這一樁樁一件件的陳年舊案上報天聽,將其重現於世人眼前。”
“你要如何做?”
“朝中有人會幫我,必要時刻,我會采取一些非常手段……”司言說道,“阿柔,你可還記得雲深先生這個人?”
“我記得,就是那位書畫雙絕,擅寫文章,在天下學子間有著極高讚譽,卻從來不以真實麵目示人的那位先生。”阿柔一驚,“難道說,雲深先生也是故淵門的人?”
“雲深先生就是我。”
阿柔愣住了,“啊?”
“這是我花了很久偽造出來的一個身份,包括這間宅院,地契上登記的買主並非司言,而是顧雲深。而這一切都是為了預防最壞的那一種情況。”司言繼續說道,“倘若有一天,我實在求告無門,便會在雲深先生所作的文章中埋下破綻,再讓朝中故人向聖上揭發此事。雲深先生在學子間有著很高的威望,陛下定然不會草率處理,而是命人將雲深先生,也就是我捉拿審問。到那時,就是我親自上告朝廷的機會。”
“你瘋了嗎?!”阿柔越聽越膽戰心驚,“且不說這個計劃風險極大,就算你當真成功了,你還能全身而退嗎?”
“阿柔,我沒辦法。”司言苦笑了一下,“我剛記事起,師父就告訴我,我是李焱之子,是皇室血脈,我應該擔負起身上的責任與仇恨。可是我有什麼呢?我什麼也沒有。也許在江湖之中,我尚有幾分地位,可在朝局之中,我什麼也不是。要想為我故淵門弟子洗刷冤屈,我還有哪一條路可走呢?此事是沒有萬全之策的,從一開始,我就注定落得如此被動的境地。阿柔,我麵對的不是冤案,不是衙役,我麵對的是這個沒有權勢的平民無以尋求公義的世道。”
阿柔心中酸澀,隻覺得若將自己置於他的境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