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生死(1 / 2)

照夜行 未敘 9045 字 5個月前

清晨,西北大營。

楚思越站在木製的簡陋平台上,底下圍著一眾將士。他攥緊雙手,似乎有些緊張。

阿柔一身窄袖圓領紅袍,腰間配著一把軍隊製式的環首刀,頭發高高盤起,英姿颯爽地立在一旁。

今日營中宣講,戚葉臨原也該到場的。隻是晨起喝了湯藥後便又陷入了昏睡,此時此地,就隻有楚思越一人可以挑起大梁。

楚思越深吸一口氣,揚聲說道:“西北的將士們聽令!宛陽已被反賊謝陽占領,我們身為景西王軍、西北鐵騎,不可將大招國土拱手相讓於反賊之手。今日眾將可整頓行裝,自明日起,我們便進軍宛陽!”

台下一片嘩然。

“明天?開什麼玩笑?”

“弟兄們重傷未愈,怎麼打仗啊!”

“王爺呢?這是王爺的意思嗎?”

“……”

楚副將先前一直跟在戚葉臨身邊做事,雖然也曾獨當一麵地領兵打仗,但在如此危急時刻下達重要軍令,還是頭一回。

楚思越額角生出細汗,他擺了擺手,企圖製止台下的聲浪,“這是王爺的命令,眾將如有疑慮,我可代為解答。”

立刻就有人質問道:“弟兄們傷得這樣重,還沒休整幾天又要打,這不是送命嗎!”

“對啊,這不是送命嗎!”

“你叫王爺來和我們說清楚,我不相信王爺肯讓大家去送死!”

底下吵吵嚷嚷,亂作一團。

“安靜!”楚思越見此情狀,竟極少見地發了怒,黑著臉望向方才說話的人,“你不相信這是王爺的命令,莫非是在說本將假傳軍令?笑話!王爺尚在西北大營,若無他本人首肯,我豈能擅自下令!若是因你妄自揣測而誤了軍情,你有幾個腦袋可以掉?!”

營中將士皆是一驚。楚思越一向是個好說話的人,沒成想被逼急了,竟能爆發出如此威力來。

台下總算安靜了一些,楚思越繼續道:“軍令如山,本就不容置喙。我與諸將解釋理由,是想以理服人。如果還有人擾亂軍紀,不服命令,就以軍法處置!”

語畢,營中瞬間鴉雀無聲。

沒人看見楚思越的手心全是汗,他強自鎮定地道:“我知道眾將心有疑慮,我原先也認為,西北鐵騎如今的狀態,實在不適合打仗。可如今的西北大營處境尷尬,被卡在謝陽與哈赤努爾之間,倘若他們之中任意一方發起進攻,我們照樣是死路一條。隻有趁謝陽毫無防備之時發起奇襲,尚有一線生機。”

眾將麵麵相覷,似乎並不能理解他言中之意。

楚思越直覺自己並未完全說服他們,還想再解釋什麼,阿柔卻走上木台,朗聲說道:“諸位將士,請聽我一言。”

“三,三娘?”楚思越完全沒想到阿柔會在此時開口說話,錯愕不已。

“我知道,也許你們心裡在想,我一介女子,又非軍營中人,有什麼資格插手營中之事。但是……”阿柔從腰間摸出“戚”字玉牌,底下有識貨的人,見之皆變了神色,“此乃先帝禦賜麒麟玉牌,先帝曾言,見此玉牌,如見景西王本人。阿爹今日因傷未能出席大會,此前托我向眾將傳話,還望諸位能聽我代為轉達。”

阿柔的聲音鏗鏘有力,語氣激情高昂,她高聲說道:“就在前不久,西北鐵騎遭到連遠道節度使兵的背叛。我們原是西北的戰狼,誓死捍衛國土的英雄,如今卻因小人的算計,淪落至如今九死一生的局麵。你們,難道不想為了無辜枉死的弟兄們報仇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想啊!做夢都想!”

“老子一定要宰了那幫賣國混蛋!”

“……”

眾將的情緒一下子就被調動了起來,臉上皆是悲憤之色,似乎下一秒就能提著刀殺進謝陽的老巢。

阿柔環視一圈台下,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都想報仇,我也想。我想告訴世人,西北鐵騎不是一幫殘兵敗將,而是堅守大義的英雄。我想告訴宛陽城的百姓,西北鐵騎沒有拋棄他們,我們會將那幫鳩占鵲巢的可恥賊人徹底鏟除!可隻有活下去,我們才有複仇的權利。”

“如今的情形,原地徘徊是死,一往無前才是生。我不敢說這場仗一定會順利,但天下本就沒有必勝之仗,更何況……”

阿柔舉起麒麟玉牌,深吸一口氣,用儘渾身力氣揚聲高呼:“無論是死是生,景西王與西北鐵騎同在!若勝,你我同享榮光,若敗,我絕不獨活!”

阿柔的聲音堅實有力,久久地繚繞於西北荒漠的廣遠天際。

楚思越睜大了眼,“三娘,你……”

“我戚雪柔,在此立下軍令狀。”阿柔神色堅定,毫無退縮之意,“若宛陽一戰敗了,戚雪柔,以死謝罪。”

“三娘!”楚思越大驚。

軍中無戲言,說出去的話,斷沒有收回來的道理。不單是楚思越,營中眾將無不驚愕震顫萬分。

一股堅實有勁的力量瞬間湧入身體中的每一寸骨骼,眾將心潮澎湃、氣血湧動——麵對未知勝負的戰役,一個姑娘尚且抱了必死的決心,他們這幫久經沙場的爺們又在懼怕什麼!

“誓死追隨景西王!”台下有人大吼。

這句聲嘶力竭的呐喊,掀起一層又一層的巨浪。

“誓死追隨景西王!”

“誓死追隨景西王!!!”

“……”

人人麵上都是興奮激動之色,哪裡還有最初那般死氣沉沉的模樣?

宣講的目的達到了,楚思越卻並沒有慶祝的心情,他心中一片亂嗎,幾乎被各種各樣的問題填滿了——

三娘子莫不是瘋了?她是什麼時候決定這樣乾的?她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嗎?

難道說……

楚思越猛然一驚,心中突然有了個想法——難道說,戚葉臨今早喝了湯藥便昏睡過去,是三娘子有意為之?

楚思越看向阿柔,隻見她昂首挺胸、挺直腰背,似乎任何重物都不能壓彎她的脊梁。那張俏麗姣好的麵容之上寫滿了堅定與決絕,全無懼色與悔意,甚至帶著從容的微笑。

楚思越第一次為一個姑娘感到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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