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重霽怔然的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轟隆隆——
天雷劈得更加快了,煞氣和怨氣化為的利刃也越發密集,緊迫的攻擊下,晏重霽臉色越來越蒼白,襯著染滿鮮血的唇越發紅。
他依然沒有化為本體,依舊硬生生的用殘破不堪的神體扛下了所有攻擊。
他想,這一次,他可能真的撐不下去了。疼痛侵蝕著他的身體和神智,這些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源源不斷的怨氣正一點點腐蝕著他的神魂。
待怨氣徹底占領時,晏重霽便也不在了,留下的隻會是殺人不眨眼、令人厭惡的邪魔。
數萬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生出這種脆弱的想法。他的眼睛直直看著那散著淡淡綠光的草靈,可無人知道,他的心早已到了另一個人身邊。
他看到了他的小師妹。
她看上去隻有十六七歲,她笑得很開心,臉上帶著明媚的笑,看著他,朝他歡快的招著手,高興地喚他:“大師兄!”
就連聲音也那麼輕快,沒有任何憂愁和煩惱,是這世間最快樂的小姑娘。
晏重霽扯了扯唇角,也想與她一般笑一笑,可他隻動了一下,便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
臉上的傷口讓他連最簡單的笑也做不到。
“大師兄,你終於來了,阿離好想你啊!”
“大師兄,大師兄,大師兄……阿離,好想你……”
她一聲又一聲的喚著他,像是在撒嬌一般,比蜜糖還要甜,用最甜美可人的聲音對他說:“阿離好想你……”
我也是。
他張張嘴,想這樣回答她,可是他很努力很努力,最後卻隻喚了一聲她的名字,“阿離。”
喉嚨裡像是著了火,被燒得血肉模糊,僅僅隻是兩個字,便已痛徹心扉。他想念他的小師妹,想念昆侖山上那個快樂的小仙子。
可他又無比清楚,她回不來了。
阿離還在,可他的阿離不快樂了。
而他,做了許多許多讓她不快樂的事,想來是最讓她不快樂的存在。他騙了她,欺負了她,甚至用她送他的劍刺傷了他,她肯定生他的氣了,所以她才不認他了。
她不要他了。
他的阿離,不要他了。
很多很多年前,不用他喚她,隻要看到他,她都會像快樂的蝴蝶飛向他。可現在,她不會了。
她還是在笑,那麼快樂,那麼漂亮,可她再也沒有朝他走過來。然後,她轉身,朝著身後的飛奔而去。
他聽見了她開心的喚:“二師兄,阿離喜歡你。”
她撲進了滄珩的懷裡,腦袋埋進了他的胸口,用著最依賴的姿態。
他們抱在了一起。
“二師兄,我們成親吧。”她用最甜蜜的聲音說。
他聽見滄珩說:“好,我們成親。”
眼前霎時換了一幅畫麵,他們身著大紅喜服,牽著手,一步步的走向了姻緣池——
“滄珩/歲離,願與她/他結為夫妻,執手共此生,不離不棄。”
心臟驟然緊縮。
為什麼?
同樣是師兄,她為什麼喜歡的是滄珩,不是他?
明明在最開始,是他與她最親密……明明他才是她最親近的人,為什麼她不喜歡他?
為什麼?
憑什麼?
她該喜歡的是他,她的意中人隻能是他,是他,隻有他!濃重的怨氣催生了他心裡的不甘。
被壓製的魔氣如狂風驟雨般噴灑而出,神魔相撞,隻需幾息,便能徹底吞噬他的理智。
墨深的瞳眸忽然生起了一道紅光,越來越來深。
陣外,龍溯倏然站了起來,眼裡的喜意再也壓製不住。
晏重霽終於要墮入邪道了!
陣內的人忽地抬起了手,手中出現了一把斷刃,正是斷裂的雲霽劍。他眼尾彌漫著猩紅,身周的氣息忽然雜亂,似仙似魔。
他執起了斷劍。
既然他得不到,那便毀滅吧。他舍不得拉她走,那便拉著她最愛的蒼生一起,墮入那無邊地獄。
如此,她便永遠也忘不掉他了。
可是她會生氣,會傷心的吧……
生氣又如何?傷心又如何?
反正總比她忘了他強。
便是恨,便是厭惡,她也記得他,記得……晏重霽。
“噗——!”
那一瞬間,刺眼紅光閃過,所有人都隻覺眼睛一陣刺痛,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一股恐怖的煞氣朝著她們壓來。
太快了,太重了,他們避無可避。
龍溯和元龍首當其衝。
隻覺吼中一陣腥甜,龍溯猛然吐出了一口血。他又驚又怕的瞪大了眼睛,那一刻,竟隻能眼睜睜的看著煞氣撲麵而來,即將吞噬了他。
煞氣中,那道身著血衣的男人朝他冷冷走來。
怎麼可能?
晏重霽怎麼可能破了陣,怎麼可能躲過天道雷殺?!
轟隆——!
不,不對。天雷並未停息。龍溯倏然抬頭,驚恐地看向了那道幾乎有占據整個天空的天雷,隨著晏重霽的靠近,離他越來越近。
“神尊?”
“神尊這是走火入魔了?”
“天啊,不好!快阻止神尊!”
所有人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逃離,然而濃重的煞氣困住了他們,讓他們根本動彈不得。
那血色人影如冰冷的石頭,沒有絲毫動搖。
無人能攔住神尊重霽。
萬年前無人,千年前無人,如今更無人。便是元龍,此刻元靈竟也感受到了震顫。
隨著天雷一起,雲霽劍劈天而下——
“大師兄。”
就在眾人絕望之際,一座小小金印忽而飛上了天空,竟擋住了那道巨大無比的天雷。與此同時,一道纖細的身影落在了晏重霽的麵前,青蔥般的手指握住了那把斷劍。
恐怖的神雷下,高大的血色人影前,那道身影顯得無比的嬌小脆弱,仿佛一戳便會倒下。
然而沒有。
她靜靜地站立在那裡,柔軟的粉色裙擺隨著狂風擺動,蕩起了一陣陣輕柔又堅定的漣漪。她身上的衣裙算不上有多麼華貴,比之很多女仙來說,尚算樸素,可再普通,穿在她身上,也有了不一樣的意味。
她隻是平靜的站著,便已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
因那絕豔的容貌,更因那獨一無二的威勢。
“我回來了。”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握住了男人的手,一字一頓的道,“你放心,似和沒事。她不會死。”
話音未落,她收回手,朝著空中一抓,散落的綠點緩緩聚成了一團。
晏重霽沒有說話,怔然的看著麵前的女子。血色幾乎染滿了他的正雙眼睛,深不可測,捉摸不透,讓人心境俱顫。
“大師兄,你看。”
她又喚了他一聲,聲音那麼那麼好聽。她讓他看已經快要彙聚一團的草靈,他循著本能垂眸,視線卻落在了她潔白漂亮的手指上。
“君上?!”
所有人都怔怔的看著那道纖柔清麗的身影,有人發愣,有人震驚,有人下意識如很多年前一般躬身行禮,單膝跪在了地上。
時隔一千五百年,那位清絕無雙的女君,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