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傳來了熟悉的觸感,那是李霽的手。
他的手比她大不了多少,明明才幾歲,但手上已有了許多繭子,格外的刺人。兩人年紀相差不大,但歲離的手卻嫩如凝脂。
他抓得很緊,粗糙的繭子甚至刺痛了歲離的肌膚。
李霽沒有說話。
他似乎真聽了她的話,從始至終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唯有那隻粗糙的小手,握得格外的緊。
手心裡已是粘膩一片。
歲離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是李霽。
他竟然使用了仙法,似是想要用仙術治愈她。歲離心裡不由自主地生起了驕傲和欣慰,這便是她的大師兄,哪怕是投胎轉世,依然是天驕。
即便現在他年紀還小,又是凡身,可修煉速度依然超過了許多仙童。如此這般,便是沒了她,想來他也能修煉有成的。
她其實也沒教他什麼,他進展能有這麼快,多半還是因他極高的悟性和天分,以及超出常人無數倍的勤奮。
李霽還在施法。
但沒有用的。
歲離想要開口說話,想要告訴他不要做這種無用功,然而此刻她根本說不出一個字。
她隻能任由那個小孩緊抓著她的手,用儘全力把法力渡給她。
【李霽喜歡歲歲】
【歲歲,不要走】
【歲歲,我會救你的,我一定會救你……】
粗糙的手指在她的手心滑動著,一筆一劃,認真又充滿了祈求的寫下了一句又一句“甜言蜜語”。
他如他所寫,不管不顧不要命似的要把他才剛修煉出的所有修為全都渡給她。
“……不好了!三皇子吐血了!”尖叫聲陡然響起,充斥在整間屋子裡,刺耳至極。
*
“公主這次怕是不好了吧。”
“所有太醫都來了,想儘了辦法,可公主的病依然沒有半點起色,這次許是真的不太好了。”
“不就是著涼嗎?怎得就這般嚴重了。”
“公主的身體本就不好,能活到現在,全靠皇後娘娘精心看顧,又用好藥養著。隻是這次,怕是不成了。”
“公主這病來勢洶洶,便是靈丹妙藥也沒用了。你們說奇不奇怪?明明公主之前還是好好的,怎得……三皇子來了後,就病了?”
“說起來,你們可聽說過淨慧大師曾給三皇子批過命?據說三皇子是個命硬的不詳人。”
“先克死了生母,如今來了坤寧宮,又克了公主……”
“你這話沒什麼根據吧?若三皇子要克至親,也該是先克陛下才是……陛下可還好好的呢。”
“那是因為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龍氣保護,命格貴重,三皇子自然克不了。但公主不一樣,公主身份雖尊貴,但到底差了一成。”
“照我看,公主這病就是因三皇子而起!”
“三皇子命硬,注定命克至親。公主與他走得近,可不就被克了?”
“要我說,公主這一次也是遭了無妄之災。公主心善,卻不想結果受了牽累,這命到底太苦了一些。”
“照你們這樣說,如果把三皇子送走,公主是不是便會好了?”
不久前,李霽強行施法受傷,吐血昏迷,自是被抬了下去。陸皇後守了一天一夜,也已熬不住,暫時去了隔壁休息。
因著屋裡隻剩下昏睡的歲離,是以這些伺候的宮人便肆無忌憚一點,仗著主人聽不見,話裡便無甚顧忌。
歲離雖昏睡,可她的意識清醒,自也聽到了這些話。她想搖頭,想要反駁不是這樣的。
她生病與李霽無關,不過是因為她的身體太弱了而已。
新安公主早亡,這本就是天命。可她醒不過來,自也說不出話。那一刻,歲離的心裡忽然生了一股憤怒。
她本想著凡身死了便罷,可如果新安公主現在死了,那……李霽會如何?想來,所有人甚至包括陸皇後都會把她的死怪在這個無辜的小孩身上吧。
歲離相信,陸皇後不會因此要了李霽的命,但未免不會有遷怒。陸皇後應該會把他送出坤寧宮,任他自生自滅。
李霽呢,他又會如何想?
歲離的耳邊忽然又響起了那句話——
“李霽隻喜歡歲歲。”
她相信,在說這話的那一刻,李霽是認真的。七歲的李霽,隻喜歡歲歲。若歲歲死了,他會傷心的。
若他也把她的死怪在自己身上,那他這一生該有多累啊。
那一刻,歲離冷硬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誰也沒有發現,門外男孩清瘦的身影。
他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聽了多久。聽著那些宮人說的話,李霽放在門上的手忽然緊握成拳,半晌,竟是緩緩放了下來。
他再也沒有推開門進去。
*
歲離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了,這段時間,太醫院想儘了辦法,都無甚作用。李信也來看過了,守了一會兒,最終歎氣離開。
所有太醫都說回天乏術了,隻是礙著陸皇後,便沒把那準備後事的話說出來。
但即便不說,所有人都明白。
公主怕是沒救了。
在這種情況下,陸皇後自然沒有心思再去處理雜事,對坤寧宮的管束便疏散了許多。有關三皇子命硬克了公主的流言,便這般在坤寧宮傳遍了,不久後,還傳了出去。
陸皇後不是沒有聽說,但她心裡未免沒有生出這樣的心思,如果……如果她沒有把三皇子接來坤寧宮,歲歲是不是就不會生病了?
又是一夜過去,歲離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甚至病情越發嚴重。
陸皇後屏退了宮人,獨自守在女兒床邊。
床上的小公主早已沒了平日的靈動,粉雕玉琢的小臉慘白,沒有半分血色,便連嘴唇也是灰白的。
她的小手也冰涼一片,隻握著,便能冷進人的心坎裡。
看著女兒這般沒有人氣的灰敗模樣,陸皇後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陸皇後很少哭,歲離長到這麼大,幾乎從未看到過陸皇後這般哭。
在女兒的麵前,她是個溫柔又堅強的母親。
可如今,麵對女兒即將到來的死亡,這個堅強的母親終於再也支撐不住了。
“歲歲,你快睜眼看看母後吧。歲歲,母後舍不得你……彆離開母後好不好?”
“若是你能醒過來,母後願意折壽三十年。”
陸皇後已經三十多歲了,若是再折壽三十年,相當於她的一條命了。若是女兒能活過來,便是舍了命又如何?
歲歲有一個愛她如命的母親,所以她怎能舍得離開?
歲歲不是歲離,她不是君上,她隻是母後膝下的無憂無慮的小公主,她可以有任性的權利。
她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她隻要做一個快樂的小公主便好。
歲離的眼睛忽然有些酸澀,有什麼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緩緩落下。
“……歲歲?”
陸皇後怔怔的看著女兒眼角緩緩落下的晶瑩,平日裡的冷靜理智早已想不起,竟隻傻傻地守在床邊。
歲離用儘了全力,終於睜開了眼睛。
“母後……我不要您的……命。”她看著陸皇後,終究還是輸給了這份不舍。歲離艱難的扯了扯唇角,伸手摸向了陸皇後臉上的淚,“母後,不哭了。”
*
歲離這場病來勢洶洶,最終去得也快。其實她之所以會病得那般嚴重,除了身體本來就差,還因為她其實並不珍惜這條命。
有著完整記憶的她,想要隻做單純的歲歲,實在太難了。可是歲歲實在太幸福了,幸福的讓歲離想要真的成為她。
“來,快把藥喝了。”陸皇後坐在床邊,親手端了藥,輕哄道,“歲歲乖啊,喝了藥,病就好了。”
她的語氣溫柔至極,簡直是把歲離當做了易碎的布娃娃,唯恐嚇到了她。
“對對對,公主表姐,你快喝藥。喝了藥,你就好了!再也不會生病了!”一旁,陸思和也一個勁兒的猛點頭。
歲離重病,也嚇到了她。不過短短幾日,她圓潤的小臉便已瘦了一圈。
此刻她也與陸皇後一般緊緊地盯著歲離,一邊從懷裡掏出了蜜餞,仔細的遞到歲離嘴邊道:“公主表姐,你吃塊蜜餞,這樣喝藥就不會苦了。”
這蜜餞是她特意從家裡帶來的,據說是她母親親手為她做的,所以陸思和平日裡很是寶貝。
便是她自己,也隻每日珍惜的吃一塊。
可如今,她卻把蜜餞全給了歲離。
“蜜餞很好吃的,這是我娘特意做的,超級甜。公主表姐,你快嘗嘗。”
“好,謝謝思和。”歲離心頭發軟,她先一口氣喝了藥,然後吃下了陸思和給的蜜餞。
“甜嗎?”
陸思和緊張地問。
“甜。”歲離肯定的點頭,“吃了它,果然就不苦了。”
聽到這話,陸思和立刻咧開嘴笑了。她長得很是溫軟可愛,笑起來越發乖巧漂亮。
“那表姐,你多吃一點。我讓娘再做一點!”
陸皇後坐在一旁,溫柔的看著兩個小姑娘,臉上掛著慈愛的笑容。待歲離喝了藥吃了蜜餞,她還親手給她仔細的擦嘴,動作很是小心溫柔。
“哪裡要勞累嫂嫂,你們若想吃,待我問嫂嫂要了方子,便讓小廚房做。”
“好啊好啊,姑姑最好了!”一聽這話,陸思和眼睛頓時亮了,一個勁兒的點著小腦袋,好話不要錢似的說。
倒是歲離笑過後,掃了一圈屋子,忽而又朝門口看了一眼,卻依舊沒看到想要看的那個人。
她這番動作,並未掩飾,陸皇後與陸思和都看到了。
陸皇後眸光微閃。
“公主表姐,你在找什麼?”陸思和心思單純,見此,立刻就湊過來問歲離,“我幫你一起找。”
歲離頓了頓,終究還是問道:“為何不見三哥?”她雖是回陸思和,可目光卻是看向了陸皇後。
“母後,三哥為何沒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