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歲離隻是在發呆而已,所以壓根沒有注意到一皇子對她的稱呼,隻是下意識地點了頭。
恰好此時,鼻間嗅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歲離本能地順著來源看了過去。
“三哥!”
她一抬頭,果然看到了走到了門口的李霽。一見到他,歲離便不自覺地揚起唇角朝他招手。
若是之前,李霽或許退出去,可現在,他非但沒有離開,甚至當著所有人的麵,毫不猶豫的越過他們,堅定地走向了歲離。
然後,他像是宣告主權一般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會下棋,我教你】
他謹記歲歲和仙子的要求,沒有出聲,隻是指著棋盤,又指了指自己,無聲地強調。雖然他才入學不久,平日裡為了避免麻煩也從未顯山露水,但其實真論棋藝,上書房裡沒人比得上他。
所以她要學下棋,他教她便是,那些不如他的人如何有資格教她?
“那敢情好,三哥,你教我吧。”歲離到不知李霽此時心中所想,她隻是覺得經受了流言蜚語的李霽,此刻應該正需要得到人的肯定,所以她沒多想便應了。
見她沒有遲疑的點頭,李霽方才低落的心情立刻便回轉了。
他轉頭,看向了依然坐在位置上沒動的大皇子,用眼神示意他讓開。兩人對視間,大皇子李成目光有點陰沉。
平日裡他們這個三弟存在感極低,毫無競爭力,李成自是沒有把他放在眼裡,卻不想如今,李霽竟然敢拆他的台。
一個早就被厭棄的啞巴廢物而已,竟也敢排在他前麵?大皇子沒動,隻好整以暇的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廢物三弟。
他倒想看看這個廢物會怎麼做,難道當真敢冒犯他?
況且,在場還有其他人,尤其是一皇子四皇子皆在。此刻他若是讓了,那勢必會損害他的威嚴。
他是聖上長子,皇帝無嫡子,自然便以他的身份最為尊貴。他必須要維護自己身為長皇子的威勢和尊貴。
麵對除歲離以外的其他人,李霽向來是連無聲張嘴的行為都沒有,所以此刻他隻是麵無表情的與大皇子對視。
見大皇子不動,他竟伸手抓住大皇子的手臂把他扯了起來。
“——放肆!”
大皇子猝不及防,沒想到李霽真敢動手,他本想掙回自己的手,卻不想李霽力氣極大。即便他比其大了好幾歲,竟然也沒有掙脫。
他猛然被巨力扯起來,身形一晃,若不是他及時撐住了桌子,怕是要當場摔倒!
大皇子的臉色猝然變了,驚得臉色發白,竟是出了個大醜。
也因著李霽的動作太過突然,一時間在場其他人竟沒反應過來。直到大皇子厲喝了一聲,其他人才回過神來。
一皇子當先便笑出了聲來,“大哥,你今日是沒吃飯嗎?竟連三弟的力氣也比不過了,若是讓父皇知道,想來會讓武師傅給你加訓了。”
四皇子雖沒笑,但看著大皇子的目光也很奇怪。不僅是他,其他人俱是如此。畢竟明麵上,李霽還不到八歲,而大皇子都十一歲了!
大皇子再也維持不了自己長兄的風姿,臉色難看至極,目光陰冷的看著李霽。
此刻,李霽竟已經像沒事人一般坐到了他的位置上。
他甚至看也沒看大皇子一眼,隻低著頭垂眸擺弄棋子,當真是目中無人。
“李霽,你的禮儀學到哪裡去了?”大皇子怒道,“我是你長兄,你……”
“大哥,三哥才進上書房沒多久,哪裡又能學到多少禮儀?”不等他說完,歲離便笑著打斷了他,“他不是故意的,你是長兄,還望你寬容幾分。”
一聽這話,大皇子便哽住了。
對李信的其他幾個兒子,歲離沒什麼喜惡。大皇子等人想要交好她,她當然明白。顧慮著陸皇後等人,她也不建議給他們幾分麵子。
但此時涉及到了李霽,那幾分顧慮自然不值一提。
其實歲離也沒有想到李霽竟然會突然這樣做,畢竟往昔他從不會做這種堪稱狂妄的事,這與他的經曆有關。
被父皇厭棄,且不受生母喜愛的冷宮皇子,想要活下去,首先便得學會審時度勢。
進入上書房後,李霽從來都是離大皇子等人遠遠的。他從不會出風頭,不會去討好他們,當然也不會去得罪他們。
他活得就像是個隱形人一樣,便連老師們也會下意識忽略他,他仿佛很不願被人注意。
可如今,他竟然當著很多人的麵,下了大皇子的麵子。以大皇子的性子,自然不會輕易善了。
歲離雖不清楚李霽為何會這樣做,但他好不容易走出了這一步,她是決計不會讓人欺負了他。
她的大師兄那般驕傲強大,意氣風發,沒有必要忍氣吞聲。她年少時,是大師兄護著她。
如今,她自也會護著李霽。
“歲歲說的是,大哥,三弟也不是故意的。你身為長兄,該有長兄的胸襟才是,想來也不會與幼弟計較這點小事吧?”
一皇子接著歲離的話說道,言語間毫不掩飾鋒芒。
大皇子雖居長,但一皇子其實與他同年出生,小不了多少。平日裡,大皇子最喜歡把長兄掛在嘴邊,一皇子自是膈應,現今好不容易抓著反擊的機會,他自不會放手。
大皇子雖氣李霽對他不敬,但他更討厭這個與他爭位的一皇子。如今聞言,立刻冷冷的看向一皇子,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劍弩拔張。
其他人噤若寒蟬。
“今日謝謝哥哥們來陪我玩,也謝謝你們的禮物,我都很喜歡。我乏了,便不留哥哥們了。”眼見著兩人要吵了起來,歲離懶懶出聲,打破了屋裡僵滯的氣氛。
聽到這話,大皇子與一皇子總算想起了今日的目的,也意識到了現在是在坤寧宮。
是了,這可是皇後娘娘的宮中,況且,皇妹還在眼前,他們怎能當著皇妹的麵鬨起來?
若是鬨了,皇後娘娘定然會降低對他們的印象。
思及此,大皇子與一皇子都反應了過來。大皇子壓下了心裡的怒火,勉強笑著對歲離道:“既如此,那大哥便不打擾妹妹了。你好好休息,來日大哥再來看你。”
說罷,他冷冷瞥了一皇子一眼,便轉身走了。
他一走,其他人自也不會再逗留,也都一個個告辭離開。一皇子走在最後,臨走之前,他笑著對歲離道:“歲歲,那一哥也走了,下次再帶好東西來尋你。”
“好,一哥慢走。”
歲離想到之前一皇子拉走了大皇子的仇恨,便給了他一個好臉色,笑著回了一句,“妹妹等你再來。”
一皇子不知歲離心中所想,聽她這般說,還以為自己今日在眾人中拔得頭籌,得了這個皇妹的喜愛。再想到大皇子出了醜,心情很好的離開了。
待到這鬨哄哄的一群哥哥們離開,屋子裡總算安靜了下來。
“三哥,這幾日你在作甚?”送走了那些無關的人,歲離便放鬆了身體,看向對麵的李霽,“你怎麼不來看我?”
被保護的很好的新安公主是不知道那些陰私齷齪的,所以歲離便也當做不知,隻做一個懵懂單純的皇妹。
她的病其實還未好全,聲音比之往昔少了清亮,多了一點沙啞和慵懶,落在耳間軟乎乎的,極為悅耳。
她喚他三哥時,更是好聽至極。然而方才,她用著這動聽的聲音,喚了好多哥哥。
【他們不是真心對你】
李霽拿出隨身攜帶的紙筆,用力的寫下這句話。為了方便,他隨身帶著的是炭筆,這些東西還是歲歲為他準備的。
【他們不是真心的想要做你的哥哥,你不要相信他們。你隻要……】
他又強調了一次,仿佛真怕歲離被那些人騙了。寫下這話之後,他頓了頓,沒有繼續寫下去,並劃掉了最後三個字。
“我隻要什麼?”
雖然李霽劃掉的快,但桌案就這麼大,歲離當然看見了,不由有些好奇問道。
【沒什麼,反正你不要相信他們,他們不是好哥哥】
李霽毫不客氣的抹黑大皇子等人,當然在他看來,他說的都是事實。不過,歲歲會怎麼想呢?
她會不會生氣?
她看上去似乎挺喜歡大皇子他們的,她是不是也想要他們做哥哥?李霽的心陡然提了起來,他不由緊張地看著對麵粉雕玉琢金尊玉貴的小公主。
“三哥,你放心吧,我不會被騙的。”
歲離笑著道,“是母後讓他們來的,母後擔心我。”
李霽雖然年紀小,但並不是什麼也不懂。況且他自幼生活在冷宮,嘗遍了人情冷暖,自然更懂宮裡的事。
皇後娘娘既然同意大皇子等人來坤寧宮找歲歲,那便說明娘娘動了心思。
可是……憑什麼呢?
是他先認識歲歲的,他也可以做歲歲的哥哥,隻做她一個人的哥哥。
李霽垂眸,看著自己稚嫩又粗糙的手,心頭忽然蒙上了厚厚的陰影——如果……大皇子他們都不在了,那是不是歲歲就隻會有他一個哥哥了?
歲離不知他心思,見他又變成了孤寂沉默的樣子,想了想,便敲了敲棋盤道:“三哥,你不是要教我下棋嗎?我們現在開始吧。”
李霽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當真開始認真教她下棋,看上去總算是多了一點人氣。
歲離笑了笑,心想,果然應該給這小孩找點事情做,如此一來,他便沒時間與心思去胡思亂想了。
想到此,她便道:“對了,三哥,你這麼久沒來看我,是不是要補償補償我?大哥他們都送了我禮物,你呢?”
聽到這話,李霽擺弄棋子的手指微頓。他下意識用另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荷包,裡麵放著的正是他特意為歲歲準備的禮物。
隻是,他看著眼前的墨玉棋子,以及旁邊其他的昂貴禮物,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荷包。
與這些東西相比,他準備的禮物太普通了。
歲歲會喜歡嗎?
“你捂著荷包乾什麼?”歲離眼力好,看到了他的動作,笑問道,“難道裡麵正裝著我的禮物?那你快解開,我要看看是什麼。”
她還確實有些好奇,李霽會送她什麼。說著,歲離傾身朝前,伸手想要去夠李霽腰間那個荷包。
李霽卻忽然向後一揚,竟是躲開了歲離的手。
“怎麼了?”
李霽搖了搖頭,用筆寫道:【對不起,我還沒有準備禮物。下次補上好嗎?】
他一邊寫,一邊還下意識把荷包捂得更緊,像是生怕歲離看到了裡麵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