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蘭說著將雲初往內間的床榻那帶,雲初捧著蜜餞碗,一言不發的跟著梅蘭往裡走。
高高的落地燈架上,燃著成年男子手腕粗的蠟燭。用紗罩罩住,燭火穩當,散著昏黃的暖光,將內間都染上一層暖暖的色調。
雲初被梅蘭抱起來,放在床榻上坐著。他沒有反抗,隻是在梅蘭抱他起來的時候,捧著蜜餞碗的手因緊張害怕而用力,指尖都發白了。
梅蘭能察覺到小孩的害怕,她迅速拉住一些距離,低頭看著小孩的毛燥燥且臟汙不堪的發頂問道:“小東家,床鋪軟不軟和?”
雲初抱緊手裡的碗,無聲的點頭。
他覺得自己坐在了雲上,軟軟的,香香的。屋裡還有光,不是黑的。沒有冷風吹他,不會有蟲子怕到身上,也沒有老鼠咬他的手,他的腳。
屋裡太好啦,但雲初沒有多高興,他想到自己不知道哪天又要被趕出去,心裡變得悶悶的。看著碗裡的蜜餞,沒忍住捏了一顆塞嘴裡。
腮邊鼓動,蜜餞甜甜的很好吃,可他好像還是沒辦法開心起來。
為什麼吃了它還不開心呢?明明剛剛吃的時候,他很開心的。
梅蘭這個角度看不清雲初的表情,她隻能瞧著雲初在吃蜜餞,以為他適應了,自己也算完成了東家給的活計,她笑著說:“待會竹菊會送水來給小東家洗洗臉和手,再泡泡腳。
東家怕小東家再受涼,病不好反重。便說等你病好了,選個天晴的日子,正晌午的時候再給小東家好好的洗個澡舒服一下。”
雲初聞言,恩了一聲後,又吃了一顆蜜餞。
阿父又什麼時候會變回去呢?
梅蘭隻以為雲初小孩心性,遇到愛吃的就會一直吃。加上這個角度,她也看不清雲初的表情,便未做他想,叮囑一聲不要亂跑後,就離開了。
她還要去改一件雲初能穿的衣裳出來,總不能穿著這身破布睡覺。
在她走後,竹菊很快就進來了。先是麻溜的給雲初洗手洗臉,一盆乾淨的溫水變得越來越渾濁,雲初黑黢黢臟兮兮的小臉和手,卻變得越來越白。
看著變黑的水,小孩麵皮子薄,微微泛著紅。以前臉上全是臟汙,也看不出臉紅。這會洗乾淨了,一下子就看出那張小臉像快要熟的紅蘋果似得。
這倒是叫竹菊看了個新奇,不過她也沒盯著雲初看多久,知道小孩麵皮薄,不想把孩子惹哭了。
出去換了趟水和盆,又給雲初洗乾淨腳,一直洗到膝蓋下麵才停。黑乎乎的小腳丫也變了個樣,雲初不敢看又變黑的那盆水,偏過頭去,小腳丫子不好意思的縮縮腳趾。
竹菊把水倒了後很快又回來,這次是要給雲初的膝蓋清洗一下然後上藥,換紗布。
都處理完後,竹菊便離開了。
雲初見人走後,才放鬆因竹菊的靠近和觸碰而一直僵硬著的身體。
他沒鑽進柔軟的被窩裡睡覺,而是保持著一開始坐在床沿的姿勢。
手裡緊緊抱著裝著蜜餞的碗,一動不動的呆呆盯著裡麵的蜜餞看,像是要看出花來。小腦袋裡堆著一堆的疑惑。
阿父真的讓他睡這樣好的床嗎?阿父是不是不討厭他了?阿父會一直這樣嗎?他今天過的這樣好,是在做夢嗎?他睡了這樣好的床,阿父真的不打他嗎?他今天還吃了好多,好吃,好貴的東西,真的真的不會挨打嗎?
一直到梅蘭拿著一套淡藍色的小袍子過來,他才動了一下,小腦袋裡反反複複想的那些也隨之消退,抬頭看去。
“小東家怎麼還坐著?”梅蘭奇怪的問了一句後,又招呼雲初,“快來試試這衣服,剛剛改出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拿著衣服走近後,梅蘭發現雲初洗乾淨臉之後,又有了記憶裡初見時的精致可愛。
就是太瘦了些,有些脫相。若是臉上再長點肉,那肯定像小仙童一樣。
梅蘭越發想快些換下雲初身上那身破布,邁出去的步子都大了不少。
雲初手裡的蜜餞碗被放下,身上臭哄哄臟兮兮的破布也被梅蘭很快褪去,換上了乾淨舒適的棉布袍子。
這小袍子本就是雲初剛來雲莊時,睡時穿的。這類衣服做的本就略顯寬鬆,梅蘭是怕這幾年過去,衣服小了穿不下,所以往外放了放。
誰成想這衣服穿在雲初身上,除了手腳短一些外,卻並不緊,反而依舊有些寬鬆。
梅蘭想到給雲初換衣服時,看到雲初瘦骨嶙峋的小身板,還有如同細柴一樣的手腕腳腕。
四歲的孩子,小的像貓崽子一般。她失了言語,微不可查的歎息一聲,“今夜是我在外麵守夜,小東家有什麼事喊一聲就好。”
雲初被梅蘭塞進被子裡,那碗蜜餞也被她放到雲初的枕邊。給雲初掖好被子後,梅蘭才吹了燈離開。
黑暗中,雲初被子下的身體僵硬著不敢動,像塊石頭一樣。
等聽到梅蘭出去後的關門聲,他才放鬆些,動動身體,伸手把蜜餞碗抱到被子裡。隨後整個人蜷縮著,尋找到一個讓他感到安全的姿勢。
他想,他睡進軟軟的被子裡了,阿父沒打。
又想著外間小榻桌上那大半塊南瓜餅,他想去拿,可是屋裡好黑,他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