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瑜沉默了片刻。
男孩卻等不及了似的,倏地變了臉色,眼珠子一眨不眨,像一對毫無生機的玻璃珠子:“哥哥,說話不算話可不好,你難道沒找到我姐姐嗎?”
師瑜眸光安靜地注視著什麼的時候其實挺有迷惑性:彆人看來仿佛他在認真地看眼前人,可隻有當事人能感覺到,對方與其說在看自己,不如說是在單純地發呆。
男孩那一長串話將他的神拐回來,他緩慢地眨了下眼,嗓音沒什麼波瀾:“我什麼時候答應幫你找了?”
【……】
【前麵不用回想了,師美人隻在小男孩說要找姐姐以後問過他姐姐是誰,真的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哪怕一個好字。】
男孩子整張臉都黑了下來,黑色的鬼氣如濃霧蔓延。
師瑜翻過樓梯扶手,在黑氣攻擊上來的前一刻跳了下去,腳落在另一半扶手上緩衝,身形再度落地。
他回頭看著緊追得近在咫尺的黑霧,沒再跑,任由狂湧的霧氣吹亂那一頭長發。
沒見對方動腳,男孩卻鬼魅般從樓上下來,兩隻手上纏滿了黑霧:“哥哥。”
師瑜直到對方停在自己身前,方才再度出聲:“我以為你會叫我姐姐。”
男孩幾乎貼到他臉上:“哥哥你在說什麼?”
“很少有男生會留長頭發。”
“哥哥和姐姐一樣是長頭發沒錯,可你們長得一點都不像啊。”男孩子臉上還掛著清甜的笑容,“我怎麼可能認錯?”
……一點都不像?
可明明靈山道長,喪事屋主,甚至徐祝空鬼魂的反應,似乎都不是這麼說的。
師瑜直麵冰冷鋒銳的黑霧,側頭時頸側被擦出一道血口子。
他垂眸:“你不是要找姐姐?”
男孩操縱鬼氣的手驀然一頓:“你要幫我找嗎?”
“不用找,”師瑜道,“她明天中午會出現。”
※
明天正午就是下葬的時候。
靈山道長提前告知了幾人這一點,因為到時候抬棺材的活必須由他們來做。
關於一天之中陰氣最重的時刻究竟是什麼時候一直沒個定論,有人說是子時,亦有人說是午時。
子時好理解,因為在晚上;而午時傳統的說法則都是陽氣最重,也正因如此,古時犯人問斬一直在正午,久而久之人死時的陰氣便積累起來了,反倒成了陰氣最重的時刻。
對於這個問題,拿方辰的話來說,其複雜程度不亞於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哲學奧義,不是他這等凡人能想明白的。
唯一的女玩家胡秋死了,師瑜被靈山道長吩咐第二天要抬棺材的任務以後,順帶問了一句。
靈山道長聽了,眼裡滿是狐疑:“白秋是誰?跟我過來的不是一直都隻有你們四個嗎?”
眼神清明,完全不像是故意撒謊,反倒像是對方的記憶裡就不曾出現過白秋這個人。
程霧野待到靈山道長離開了,方才若有若無地湊近他:“玩家在遊戲裡死了,當前副本裡NPC相關記憶都是會被清空的。”
師瑜抬眸看他。
“當然,現實裡相關於這個玩家的痕跡一樣會被清空。”程霧野掀了下唇角,“知道痕跡是什麼意思嗎?你穿過的衣服,住過的地方,學習工作的檔案記錄,寫的所有文字錄下的所有音頻,甚至旁人腦海中關於你的記憶,都會消失。”
“就好像你從來不曾在這世界存在過一樣。”
※
下午,師瑜自進入遊戲那天起第一次主動出了門。
離開掛滿白幡和花圈的屋子,連頭頂的陽光似乎也變得驕烈起來,碎光打在未乾的水窪上,像浮了層白花花的噪點。
村子位於山間,但占地不小。下坡路邊開著幾家商鋪,裡麵大多是賣柴米油鹽醬醋茶一類的生活用品。
師瑜走進最近的那一家,站在玻璃櫃台前,安靜地注視著裡麵花花綠綠的商品。
“哥哥。”男孩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抱著他的小腿,“姐姐她什麼時候能回來?”
師瑜沉默幾秒,伸手抵住對方的額頭,將人推開:“你離我遠一點。”
男孩仰著頭:“為什麼?你怕我嗎?”
師瑜一鬆手,對方的腦袋又湊過來,他再次將人推開。反複了幾次,他隻能維持抵著對方腦袋的動作。
男孩執拗得很,沒得到答案就繼續問:“你怕我嗎?”
師瑜默然地看了他一會兒,最後也不知是被吵得不耐煩了還是遲鈍的反射弧剛剛跑完全程,回道:“不怕。”
男孩:“那你為什麼總是不願意我靠近?”
師瑜語調平靜:“你身上的味道太難聞了。”
有那麼一刻,男孩真的下意識想要去嗅自己的身體,可最後卻隻是追問道:“哪裡難聞?血腥味還是屍臭?”
【?】
【我這下確定這小孩不正常了。】
男孩渾然不覺,臉上兩團高原紅,頰邊的笑容甚至旋開了酒窩,還未到變聲期的嗓音乾淨又清脆:“哪裡難聞了?”
師瑜被他冰冷而僵硬的雙臂纏繞著,垂眸看了他一會兒,才道:“藥味。”
男孩一愣:“什麼?”
師瑜重複道:“你身上草藥味太重。”
片刻。
男孩忽然咧開嘴笑起來:“哥哥。”
師瑜沒說話。
店主從商鋪的裡間走出來,對方看見他,眼睛一亮:“小姑娘,來買東西嗎?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你是新搬來的嗎?”
師瑜默默看他一眼,道:“不是。”
店主一愣:“你……是個男孩?”
“嗯。”
村子裡老幺輩出,親表家人能從山腳遍布到山頭。店主認錯了人也不尷尬,直接揭過去,轉而道:“你一個人站在這裡乾什麼?”
師瑜聽著這話,低頭看了看麵前笑意吟吟的男孩子,又抬頭看著店主:“我一個人在這裡站著?”
“是啊。”店主道,“你這孩子又不看東西又不問彆人,就這麼站著不難受?等我給你找把椅子……”
店主絮絮叨叨地進去了。
師瑜垂眸看著麵前扒拉著他大腿的男孩子,掌心仍舊抵在他額頭上,手下的觸感冰冷得毫無生機:“彆人看不見你。”
男孩的嘴越咧越大,越咧越大,一直咧到耳根子,張開的嘴幾乎將他整個腦袋分割成了上下兩部分,上麵是懸空的頭皮眼鼻,下麵是接地的下巴脖頸。
他聲音乾淨又清脆:“他們當然看不見。”
尾音都在上揚:“不然我怎麼能跟著哥哥呢——唔。”
一根棒棒糖被塞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