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瑞寧看過去,不得不說,這些人真是夠閒的。
不過今日倒是多了個人,便是林家五少爺林瑞旭,是四房所出,與林婉儀一母同胞,年前剛及笄,因此現在十八歲過一點,長相清秀,眉心一顆紅痣,比林瑞寧的淺了一半。
林瑞寧正淡淡的想著,便感覺一道帶了些不善的目光落在身上。
他快速抬頭,恰好捕捉到林瑞旭還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似乎沒想到林瑞寧會忽然抬頭,林瑞旭被抓了個正著,先是躲閃低頭,很快又抬起頭來,直直的看著林瑞寧,胸膛也重新挺直了。
林瑞寧眼尾微勾。
看來這位,對他的敵意不小啊。
林瑞寧回憶一番書中內容,仔細搜尋,確認這副殼子的原身並未和林瑞旭有過多交集,因著林瑞寧是鮮少出門的,林瑞旭也是。兩人唯一一次單獨對上,便是……那次廟內祈福?
林瑞寧身子一向病殃殃,那次廟內祈福,恰好遇到林瑞旭。
而在前一天,林瑞寧心疾發作,買走了藥鋪內一味藥的最後一點存貨,後腳林瑞旭他娘心悸,他來買藥,被告知已被林瑞寧派人來買完,又多跑了挺遠,才買到。
這便留下了齟齬,因此同跪在蒲團上,林瑞旭先出言譏諷,林瑞寧這副身子,怕是祈福也不管用。
而林瑞寧本就是不肯吃虧的,直接反擊道,“某些人身子健壯又如何,孕痣淺淡,誰肯娶你?”
話音落下,門外一男子走進聽聞,看見蒙著麵紗的林瑞寧,被紅到滴血的孕痣驚了驚,竟然開口誇讚,“紅如臘梅,嬌豔欲滴,隻怕無人能與少爺比。”
而這個男子,好巧不巧,恰好是縣城李員外的公子李向文,林瑞旭愛慕許久之人,林瑞旭的臉同樣在麵紗下,已經扭曲。
這下,林瑞旭是徹底記恨上林瑞寧了。
更巧的是,林瑞寧方才掐了掐日子,好似昨日李員外已來提親,如今林瑞旭,是李向文的未婚夫郎了。
李員外身為一方豪紳,家財頗豐。
攀上了李家,四房春風得意,難怪沒什麼存在感的林瑞旭今日也神清氣爽,打扮得頗為華麗,出門逛街集。
這些想法在腦中轉一圈,也隻需片刻時間罷了。
林瑞寧臉上露出一個笑,“婉儀妹妹,既然五哥已擇了一門好夫婿,四嬸嬸手裡寬裕了,你便向她要些銀子去看看大夫吧,你總是瘋言瘋語,這可怎麼得了?輕則讓人以為你自個沒家教,重則,人家就要懷疑,四房的人都沒家教了。萬一如此擾了五哥的親事,悔恨也莫及了。”
“你!”林婉儀伸手,便要打林瑞寧。m.xfanjia.
如今她們四房攀上了縣城李員外家,揚眉吐氣,連林瑞寧身邊這位疑似什麼貴人的,她也不必放在眼裡了,哼!
然而不等她巴掌落下,就唉呀慘叫一聲,躺倒在地,竟是眼歪嘴斜,不住翻白眼!
忌女撲哧一聲輕輕笑了,小聲嘀咕,“少爺,她好似砧板上挨了悶棍的大頭魚。”
林瑞寧微微抿唇,忍住笑意,側頭看一眼下頜緊繃、單手負在身後一言不發的男人,知道是他出手,方才他又感受到那股波動了。
林婉儀好似中風,嚇壞了旁邊站著的林瑞謙林瑞傑,連忙把她背起,就要去找醫館。
林瑞旭臨走時,咬唇怨恨的看著林瑞寧,幾分不甘心。
但他有所顧忌,方才林瑞寧說的的確有道理,本來他與李向文書信時,便假稱那日廟中孕痣濃豔的哥兒是自己,一來二去,李向文終於來提親。在這個節骨眼,即將成功,他必定不能傳出沒教養這種風言風語!
“表哥,你,你不跟著一起去看看嗎?”王恬恬有些怕那名身量格外偉岸高大的男子,鼓起勇氣才跟林瑞寧開口。
“我為何要去?”林瑞寧一雙桃花眼淡淡含笑望著她。
王恬恬臉微紅,“婉儀表姐是與你說話才發病,若是你不去,外祖母應會責罰你的。”
林瑞寧臉上笑意斂起,蹙眉捂著心口,鼻息微急。
好氣好氣,但是不能氣,我若氣死誰如意,他已氣死一回,不能再氣死第二回了。
裘牧霆鼻息亂了,“瑞寧?如何,還能喘得上氣嗎?”
他一隻手掌落在哥兒纖薄後背,嘴唇抿緊輸入渾厚內力。
“表哥?”王恬恬看著林瑞寧喘不上氣的模樣,嚇懵了,“怎麼會這樣,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紅著眼睛上前,卻聽到一聲極冷的喝斥,“滾。”
對上那雙格外淩厲威嚴的丹鳳眼,好似被猛虎野狼盯住,王恬恬頭皮顫栗,紅著眼圈咬著嘴唇,轉身有些狼狽的跑了。
雙喜跺腳,“哼,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小姐,小姐……”
裘牧霆眸色暗沉,墨色幾乎籠罩整個瞳孔,右掌源源不斷輸內力,左手隨意一揮。
跑著的雙喜好似被人用力打了一拳,猛地撲倒在地,下巴磕在青石板上,口鼻流血,門牙都掉了兩顆。
愛美的小姑娘掉了兩顆牙,可以確認,她以後應是不愛開口說話了。
林瑞寧感覺背心陣陣暖流湧入身體,而後脈絡暢通,呼吸順了許多。再聽慕懷舟凶女主那一嗓子,以及雙喜撲得淒慘的樣子,最後一絲不順,也沒有了。
真是神清氣爽。
好羨慕,若是他有世叔的這樣身軀就好了,就可以直接動手,不用拖著這副病殃殃的殼子,跟人磨嘴皮,還被氣到心塞。
裘牧霆見哥兒笑了,才收回手掌。
方才外泄的戾氣,也收斂起來,隻眸中墨色仍未散去,瞳仁比常人的幽黑許多,“瑞寧常被他們欺辱麼?”
“冷言冷語是常有的,從前瑞寧性格跋扈,倒是也不會吃虧,他們更不敢跟我動手。隻是近日來,心疾發作越發難受,便修身養性,性子安靜許多,也不與他們爭執。”林瑞寧一笑,“許是這樣,他們便更以為我懦弱可欺,竟敢頻頻動手。”
哥兒下巴尖細,身形瘦弱,蒼白臉上覆著疼出來的細汗,裘牧霆眉峰壓得更低,氣勢更加沉凝。
裘牧霆沉吟片刻,聲音低沉有些冷道,“關於瑞寧的流言蜚語,我也聽聞一些。他們欺侮你,是否是受你表妹指使?聽聞她很受寵。”
林瑞寧訝異,桃花眼明潤微亮,“世叔已聽聞我以前的事跡?”
他撲哧一笑,“那世叔定已知道,我故意落水,蓄意勾引表妹未婚夫婿之事了。”
裘牧霆袖中手指不著痕跡握緊了一分墨色折扇,“……我信瑞寧,瑞寧定不會做出勾引之事,更不會心悅他人。”
林瑞寧看他對自己的人品這般篤定,心中溫暖。不過卻忽然浮起一絲惡作劇念頭,梨渦蕩起,笑道,“不是的,瑞寧的確是故意落水,故意借此靠近那位裘公子,想要取代表妹。”
話音落下,氣氛有些沉默。
林瑞寧笑盈盈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著慕懷舟,本以為他會震驚,惱怒,並因此對自己生出厭惡之意。
然而慕懷舟隻是繃緊下頜,在沉默片刻之後,一雙格外幽深的丹鳳眼望著他,緩緩開口,“……瑞寧,喜歡那位裘公子?”
林瑞寧哭笑不得,未想到慕懷舟第一句話竟是這個,他是否抓錯了重點?
不過還是笑著搖搖頭回答,“並不喜歡,隻是好勝心切,見不得他目中隻有表妹的模樣。”
“那便好。”裘牧霆聲音沙啞道。
袖中緊握折扇的手指這才鬆開,扇骨以玄鐵打造,曆經無數對招而分毫未損,此刻卻竟已寸寸斷裂。
林瑞寧真是越來越欣賞慕懷舟,“世叔的反應當真讓瑞寧意外,瑞寧以為,你聽到瑞寧親口承認之後,定會認定瑞寧是生性放浪無恥之人。”
“瑞寧怎會是那樣的人。”
裘牧霆掏出一方帕子,遞給林瑞寧,“瑞寧快將冷汗擦去吧,仔細風吹受涼。”
林瑞寧接過,桃花眼彎了彎,“多謝世叔,瑞寧正好忘記帶帕子。”
忌女上前的腳步頓住,默默把剛掏出來的手帕塞回懷裡。
少爺忘記了,但她心細,幫少爺帶來了。
但慕老爺的帕子是用絲綢做的,少爺嬌貴,絲綢做的帕子,的確比她這帕子好用許多,所以她還是彆出聲提醒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