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師父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中的茶盞,歎氣道:
“阿婼,妖族退守厘山之時,曾和神族訂下契約——神族不問厘山,妖族不問人間。六魚兒既入了人間,生死禍福,便與我們無關。山木自寇,膏火自煎(注),你六師父就是不甘永居深山,非要入世逞能,才有今日因果。”
阿婼:“我知道。”
“妖族自守涼薄,信奉自由,凡人那套恩來仇去的,我們不信,也看不上。”
阿婼:“我明白。”
“你雖得了你大師父真傳,也就隻夠在厘山撲騰幾下。外麵天高地闊,隨便一個路人都能把你吊起來打。”
“……”阿婼覺得五師父這盆涼水潑得有點過了,“這倒也……不至於吧?五師父,我剛打敗了黑風山的老黑皮呢!”
五師父嚴肅得不像說笑:“你答應過五師父,不再想著去人間。”
“呃……”
阿婼確實答應過,就在前天。
五師父盯著她掙紮又欲言又止的臉,搖搖頭:“罷了,你這回傷得頗重,你大師父那裡暫且不告訴他,免得你又受罰。你先休息兩日,好好想一想,再做決定。”
頓了頓,他又補充:“這個凡人說,你答應了靈寶要去赴宴?”
阿婼:“我那是隨口誆他的。”
“若是不去,他豈不懷疑你?”
“也是……”
“所以,你四師父變成你的模樣,去赴過宴了。”
“啊?”阿婼懵然。
四師父會變她的模樣,從前經常替她罰跪,如今竟然還要代她去取去陪老花鹿吃飯?
“他回來時不大開心的樣子,把穿著去的衣服都燒了。”
“……”阿婼發狠咬牙,“此仇不報,我不配做七婼山主!哼,我定要把這油皮老花鹿生切了拌蒜吃!”
五師父嘖嘖有聲:“還狂呢?你這次能活,已是把你六個師父的氣運都吸乾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再修五百年再說吧。”
“五百年?”阿婼覺得自己等不了。
五師父用看朽木的眼神打量她一番,忽然就不耐煩了:
“去去去,要去送死,現在就去!”
他長袖輕飄,隨嵐和景洄便像兩根沾泥的蘿卜,從土裡拔了出來。
“這兩個凡人進了五行陣,已是壞了規矩。要麼殺了,要麼收為人奴,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他化作一團白色雲光,向山穀中長身縱躍,頃刻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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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陣內的七婼山,比隨嵐想象中更加廣闊。
阿婼帶著隨嵐和景洄行了一段路,來到一座半山的平台上,他們定睛一看,這裡竟搭建著一座小竹屋。
“五行陣內,還有凡人居住?”
景洄小聲對隨嵐說:“我還以為妖怪都住在洞裡。”
阿婼解釋道:“剛才那裡,是我七師父住的箭竹林,她不喜歡人打擾。這裡是胡姐姐的地方。她養過幾個凡人夫君,就住在這裡。胡姐姐去玄扈山祭奠亡夫了,你們可以在此暫居。”
她上下打量他們:“從這裡向北一裡有條山澗,可以去洗洗。”
隨嵐這張臉雖然養眼,可如今剛從土裡刨出來,明眸皓齒都被泥土糊住,整個人像條泥巴狗子,阿婼很難不嫌棄。
竹屋中桌椅床榻整齊,收拾得頗為清雅。但牆角窗麵都結了蛛網,可見已許多年沒有人住。
朝正東的方向安置著個小小祭台,上擺著八個牌位,寫的都是“亡夫某某某”,新舊錯落,十分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