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到的人如是說到。
陸夫人聽見聲音,撇撇嘴,慢悠悠的開口。
“撒手吧。”
陸宅的人聽見了夫人的吩咐,把老頭子放開了。
“沅君她爹死的時候,也沒見你來呀。”
陸夫人陰陽怪氣,雙臂環在了胸前,那一聲嫂子讓她更不高興了。
“咱兩家可是十幾年沒來往過了,什麼風兒把您吳先生給吹來了?”
陸夫人明白,自己的男人和封大帥也好,和吳先生黃住持也罷,不是一路人。事畢以後散夥分家是不能避免的事情。
可陸司令並沒有對不起吳先生的地方,他要辦學校,陸大頭還不是自己熱臉貼上去,又送錢又送東西的。
就算你們幾個之間有天大的隔閡,人都死了,也不至於不露麵吧。
封大帥不說了,死了,在下頭等著陸司令呢。黃住持也不說了,人家都出家是方外之人,前塵往事都放下了。
唯獨吳校長,又沒死又沒出家,黃包車半個鐘頭都用不了,怎麼就不能來送一送我家大頭呢?
陸夫人想起這回事就不樂意,以前壓在心裡頭,也沒跟沅君抱怨。可今天見到了吳校長,心裡那份彆扭就壓不住了。
吳校長一輩子沒怎麼低過頭,雖是書生,可報紙上都說他有錚錚鐵骨。
陸大頭誠然一身的毛病,夜裡夢回年輕時那段日子,看見陸司令的時候,吳校長仍然頭疼。不過那天吊唁沒來,他自己也後悔了。
當時想的是運城暗潮湧動,若他去了吊唁,那劉家的兩個團長會不會對學校動手。他自己倒是不介意,可學校裡數千名學生,總得替他們負責吧。
夜風吹來,被陸夫人譏諷了幾句,吳校長避開了嫂子的目光,也往黑暗中退了一步。
為了學生的安全,彼時的吳校長沒有敲陸家的大門。而今還是為了學生,吳校長又站在了陸家的門口。
“嫂夫人……”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吳校長欲言又止,不曉得該如何開口。
“進來吧,你不仁義,我還能趕你走不成?”
陸夫人歪了吳校長一眼,自己大步流星的走進了院子裡。
會客的那件屋子,和十幾年前一樣。陸司令從大地主的手裡頭買來什麼樣,現在就還是什麼樣。
沒撕破臉的時候,吳校長來過幾次。那時候他勸陸大頭,說地主家裡頭太土了,你好好再收拾收拾。
陸司令則認為是吳校長不懂,縣太爺的房子都沒有五進五出,地主家還不好嗎?
那住到什麼地方才行?
照吳大少爺來看,除非住到紫禁城裡去,才算的上氣派了。
十幾年後舊地重遊,吳校長心裡頭感慨萬千。當初的一起做事的四個人,如今已經走了一半,死了倆了。
山上那位黃姓住持,跟走了也沒啥兩樣。鼻尖一酸,吳校長頹然的坐在了椅子上。
“黃鼠狼……”
陸夫人說到一半改了話頭,算了,大頭都埋在土裡了,還跟吳校長置什麼氣呢。
“無事不登三寶殿,吳先生這黑漆嘛烏的,來陸家乾什麼呀?”
屋子內隻剩了他二人,門也緊緊的關著。眼看著發薪的日子越來越近,大力教授老婆又有了,幾個年輕的也想娶老婆。
來年的學費眼看著也要收了,不少學生提前就來敲了他的門。那幾個孩子機靈,有一個還會開火車呢,這要是學不成回家去種地,太可惜了。
硬著頭皮,吳校長把來龍去脈跟陸夫人說了一遍。
陸夫人聽了一半的時候,心說肯定是沅君鬨出來的,吳校長撐不住了,來家裡頭告狀了。臭丫頭,成天的折騰。
但聽完了以後,陸夫人咂摸著,不是這麼回事。
“合著大頭人被打成篩子了,錢沒斷,您就不來。”
錢一斷,就來了?
“嫂夫人……”
吳校長從椅子上站起來,肩膀上的肌肉僵硬著。
“算了,我再想轍吧,您就當我沒來過。”
他轉身就要走,陸夫人本就打牌不順心,這會兒氣頭上來也沒攔著。走就走,誰稀罕。
然而手推在門上,吳校長又停了下來。
“來都來了,嫂夫人能不能讓我看看陸兄?”
“看什麼看,人都埋了。”
陸夫人抬手擋住了嘴,咳嗽了一聲掩蓋自己聲音的輕顫。
“一張照片看了也沒意思,您要是有心,就去後山上跟他說說話。”
大頭沒讀過書,可一輩子光和讀書人來往了。誰成想臨走了,除了自己的閨女回來,沒有上門來吊唁的。
“成,嫂夫人您也跟沅君說,禮拜一就回學校來上課吧。”
錢一斷,也就順了陸沅君的心思,學校裡的教員都是一個薪資了。
“就算我從彆處找了撥款,也順著沅君的意思來。”
加上陸家的侄女兒,學校裡也沒幾個女教員,兩隻手掰著指頭就能數過來。一個人多五塊錢,也沒幾個錢。
“天黑了,我找人送你回去。”
陸夫人推開門,吆喝家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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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沅君到了宅子以後,見自己的屋裡的燈亮著,心裡頭涼了下了。
戰戰兢兢的推開門,瞧見陸夫人坐在榻上。
“娘……”
陸沅君拖長調子,緩步走了上去。
“明兒我早點回兒來。”
可不成想,陸夫人說的不是一回事,一手推開了閨女。
“誰讓你把給學校的錢斷了的?”
就不怕你爹半夜托夢打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