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艱難地咽下嘴裡的蛋包飯,隻感覺心裡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堵的厲害,眼睛酸酸澀澀的難受的緊。
遼蒼介把盤子放到桌子上,看了眼他的表情,微微一頓後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中充滿了對任性晚輩的關心包容:
“怎麼了?這麼不喜歡的就吐出來。”
亂步死死的抿著唇,幾秒後突然打開他的手,一言不發的跑了。
“砰”的一聲,狠狠關門的聲響讓空氣微微一震,也讓一直在暗暗關注這邊的大人們停住了動作。
遼蒼介緩緩放下愣在半空的手,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我去看看——”
“沒關係哦。”
柔軟的聲音倏然打斷了他。
遼蒼介微訝抬眼,看見江戶川芽衣正眼神柔和的望著他,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埋怨,或者責怪。
“亂步有時候確實有些任性,請蒼介君不要在意。那孩子遲早有一天需要明白……”
擁有更甚於江戶川繁男的頭腦的女子這樣說著,注視著遼蒼介的眼神溫潤睿智,又隱含幾分對晚輩的關切。
“——心悅之人的關注和好感,與小孩子想要的玩具不一樣,不是哭一場就能輕易得到的東西。”
“我不希望亂步成為一個隻會怨天尤人的人,而是希望他學會自我努力,學會尊重和愛護他人,成長為一個值得被愛的、可靠的男子漢。”
“所以,這種難過的經曆,或許對他來說都是必須的。”
“……”
遼蒼介啞然的看著她,陷入了片刻的失語。
隻不過,要是彆人也就罷了,但如果是亂步的話……
銀發青年呆愣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看不出情緒的看了江戶川繁男一眼。
江戶川繁男一愣。
“……我還是去看看吧。”
沉默不語的銀發青年突然這樣低聲說著,扭頭朝亂步的房間走去。
江戶川繁男和妻子無聲的對視了一眼。
“……我是不是做錯了?”
遼蒼介離開後,黑發男人沉默了許久,才這樣自言自語般的呢喃著。
某些事情,好像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不,或者說,從一開始就與他預料的截然不同。
他以前一直認為,內心隱藏著不為人知溫柔的遼蒼介,一定會是亂步最好的歸宿。
但銀發青年這幾天的表現,卻讓他突然有些不確定起來。
江戶川繁男過去始終堅信,自己是最了解遼蒼介的人。然而,能看穿一切真相的千裡眼,卻唯獨無法看透人心。
遼蒼介一直是個太過聰慧的人,聰慧到異常。
也許他一眼斷案的能力並不如江戶川一家,然而在如何偽裝自己,以及操縱人心上,他卻顯然已爐火純青。
就連江戶川繁男,都被他這幾個月的表現欺騙了。直到剛剛遼蒼介看了他那一眼,他才終於反應過來。
——遼蒼介在他看不見的遙遠北方所受到的傷害,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那畢竟是從不相信人心的青年,為了與傷痛的過去徹底告彆,唯一一次相信他人之愛的寶貴經曆。
然而撤掉一切防備,獻上所有的信任之後所換來的,卻是被遼蒼介視作救贖之人的……江戶川繁男的墓碑。
——陀思把遼蒼介心裡最後一絲對真情的希望,都狠狠掐滅了。
在沒有任何人看到的地方,遼蒼介在觸碰繁男冰冷的墓碑時,心裡積壓的黑暗和痛苦早已經足夠將他整個人壓垮,讓他的精神徹底崩潰,恨不得親手撕破胸膛,掏出被傷的鮮血淋漓的心臟,隻為了能從日夜折磨他的、無邊的悔恨和絕望中解放。
但這種痛苦,他曾經表現出來過哪怕一絲嗎?
沒有。哪怕連一絲都沒有。
他看起來始終是冷靜的。
沢田綱吉沒有看出來,江戶川繁男也沒有看出來,就連遼蒼介自己,仿佛也被自己的冷靜欺騙了。
但是心是不會騙人的。
遼蒼介的心已經死了。
他永遠都不會再對任何人敞開心扉了。
所以,他表麵上那些對亂步無可奈何的縱容,仿佛無知無覺間允許了少年靠近的心軟,還有此刻前去安慰少年的舉動……
隱約明白了什麼的江戶川繁男抬起頭,恍惚看向亂步房間的方向,眼前閃過一雙驚人空虛的,如行屍走肉般空洞麻木的眼睛。
這些肉眼可見的溫情,不過都是遼蒼介為了不讓他擔心,而刻意偽裝出來的罷了。
真實的他,恐怕早已經將心牆徹底封閉,對人類徹底絕望了吧。
曾經那個還會相信他的話,還會因為他說自己不會被掌中京蠱惑而心動的、渴望真情的彆扭少年……
……已經,再也不會回來了。
*
古水無波的眼睛呆呆的凝視著窗外的雨。
房間裡安靜了許久,躲在被窩裡鬨脾氣的少年才有些不安的露出眼睛,偷偷打量了一眼坐在自己床邊,卻不說話也不安慰他的銀發青年。
說實話,現在的遼蒼介很累。
他自始至終在意的,不過是江戶川繁男,中原中也,以及與謝野晶子三人而已。其他人在現在的他眼裡,不過都是生死無謂,無關緊要之人。
換句話說,在經曆過陀思一事後,除了原本就有的這三個人,已經再不會有誰能走進他心裡了。
因此,雖然遼蒼介現在願意為了繁男而照顧亂步,但他心底深處的冷漠,卻仍難免在細枝末節處表現出來。
最明顯的就是,以前最抗拒彆人因為掌中京迷戀上自己的他,這次卻任由亂步一步步對他的感情變質為喜歡。
他就像個漠然站在原地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懵懂無知的少年一步步靠近自己,卻已經麻木到連抬手阻止的力氣都沒有。
因為不再期待,不再抱有幻想,不再在意,所以,已經誰都無所謂,怎麼都無所謂了。
隻不過,雖然他不在意亂步是否喜歡自己,但這如果會讓繁男為難,他還是會感覺難過。所以他仍然在努力的偽裝自己,讓自己看起來仍舊淡然,仍舊沒有對人類死心。
可是……可是啊。
銀發青年揉了揉眼睛,低頭隱藏起自己的表情,在亂步的房間裡深深地、深深地歎了口氣。
可是現在就連思考這些事情,都會讓他感到難以訴說的疲憊。
如果可以,他真的好想……就這麼不管不顧的躲到沒有人類的地方去。
那樣的話,是不是就不用煩惱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