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還在放,可皇城外已經是遍地哀嚎。城門下堆積著如山的屍體,門上的血手印重重疊疊。鮮血在地上彎曲前行,淌進護城河中,又轉眼被清水湮沒。
城樓上的蕭承宴冷眼看著這一切,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仿佛隻是讓人去廚房宰魚。他的目光緊緊跟隨著箭雨中的蕭則,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這一回,他輸定了。
花轎裡的洛明蓁聽到慘叫聲,身子一抖,趕忙一把揭下蓋頭,剛剛撩開簾子,麵前便撲過來一張滿是鮮血的臉。她驚叫一聲,嚇得往後倒去。
她瞪大了眼,仰著脖子,如同離水的魚兒,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車窗外如同煉獄的慘狀分毫不差地落在她眼裡,讓她從頭皮開始發麻,指甲抓著欄杆,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車窗被人一劍劈開。她慌亂地轉過身,正對上蕭則的臉。
他的眉眼被鮮血打濕,身上的大紅喜服滿是濕潤的痕跡,卻不知是誰的血。
他向她伸出手,大喝:“抓住!”
幾乎是瞬間,洛明蓁就握住他的手,被他用力一拉,帶入懷中。她睜大了眼,看著周圍的一切,鮮血,屍堆,還有漫天的箭。花轎早就四分五裂,晌午還在跟她說規矩的嬤嬤慘死在榕樹下,一隻手還僵硬地往前伸著。
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隻能攥緊蕭則的袖子,任由他將自己護在身後。箭矢飛過來的時候,她才回過神,下意識地大喊:“小心!”
蕭則頭也不回地揮刀,箭矢還未近身便斷做兩截。他壓著眉,環視著四周,馬匹都已中箭身亡。而城樓上放箭的人源源不斷,再拖下去,他們撐不了多久。
不知多少次斬斷快要近身的箭矢後,蕭則抱著洛明蓁翻身往右側而去,腿下一踢,將一塊馬車斷開的木板拿在手中,擋住飛來的羽箭。
洛明蓁隻能儘量低著頭,縮在他懷中。可她麵色慘白,唇已經被她咬破,隻能強忍著好好站著。
“彆怕,我在。”蕭則緊緊摟住她,眯了眯眼,緊緊地盯著滿天的箭矢。忽地眼神一凜,將手中木板往上一扔,同時用雙手將洛明蓁抱在懷裡,極快地往後行去。
木板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上頭插滿羽箭。而蕭則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不遠處的閣樓屋頂。
城樓上的將士急急地看向蕭承宴:“王爺,逆賊劫持了皇後娘娘,這可如何是好?”
蕭承宴半搭著眼皮,氣定神閒地道:“派人追,一個不留。”
寂靜的夜空中綻開絢麗的煙花,又星星點點的散落。照亮了城樓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和城樓上慵懶地倚靠在暗處的太後。
她看著蕭則消失的方向,嗤笑一聲:“還真是命大。”
她又將目光落在一旁氣定神閒的蕭承宴身上,饒有趣味地彎了彎眉眼。好像,這場戲還有得瞧。
她扔掉手中空空如也的杯盞,頭也不回地下了台階。
皇城又寂靜下來,死一般的靜。
風極速地刮在臉上,洛明蓁隻能將頭埋進蕭則的懷裡,濃重的血腥味從四麵八方鑽進鼻子。她的喉頭哽咽了一瞬,卻是強忍下眼淚。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不知跑了多久,蕭則抱在她,在一處山林停了下來。他慢慢地將她放下來,一手握著刀,將全身的力氣壓上去,彎腰喘著氣。
發絲上的血珠子不停往下滴落,又順著他的眉骨淌下。身上的喜服已經分不清是原本的顏色,還是鮮血的顏色。
洛明蓁抬手扶住他,一隻手摸著他的肩頭,急急地問道:“阿則,你有沒有事?有沒有哪裡受傷?”
看著他渾身是血的模樣,她眨了眨眼,幾乎快要忍不住眼淚。
半晌,蕭則抬起頭,對她回了一個安心的笑:“你放心,我沒事,隻是有些累了,休息片刻便好。”
洛明蓁這才安心了些,卻還是不敢鬆懈。望了望四周,攙扶著他走到一處稍微隱蔽的草叢。她用腳踢了踢地上的雜草,確定沒有蛇蟲,這才讓蕭則坐下去。
“你真的沒事麼?”她靠在他身旁,雙手不住地在他身上摸著,想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沒有傷口。
蕭則輕輕握住她的手,放回自己的膝蓋上,低垂眼簾:“我沒事,倒是你。”他的聲音頓了頓,“今日是你我大婚的日子,卻隻能跟著我在這裡。”
他抬手撫上她的麵頰,眼底是深深的自責:“讓你受驚嚇了。”
洛明蓁搖了搖頭:“我不怕,我隻怕你出事。”她抬手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還好你沒事。”
眼淚掉下來,她越擦,卻越多。
蕭則將她攬入懷中,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頭,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知道,今日的一切對她來說,有多麼難以接受。這應當是她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死在她麵前,鮮血和慘叫聲,足夠摧毀一個人。
他閉了閉眼,緩聲道:“對不起。”
是他沒有保護好她。
洛明蓁在他肩頭晃了晃腦袋,把眼淚擦掉,仰起頭,拚命眨了眨眼。她又低下頭,用手指捂住眼睛,嘶啞地開口:“沒事,你不要管我,我可以的,我真的沒事。”
她努力把眼淚忍下去,她不想在這種時候還給蕭則帶來負擔了。
她急急地呼吸了好幾口,抬起頭看著蕭則,眼眶紅著,眼淚卻不再掉。她又吸了吸鼻子:“阿則,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攝政王這是擺明了要謀逆,顛倒黑白,要殺了蕭則。外麵肯定還有很多人在追殺他們,皇城是回不去了。她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蕭則看著她的臉,忽地彆過眼:“我還以為你會問我為何不揭下麵具。”他的聲音低了幾分,“我以為你會怪我。”
洛明蓁一愣,抿了抿唇:“我沒想那麼多,就覺得你要是那樣做,肯定有你的道理。”
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蕭則比她聰明,他做的事,她要是不明白,乾脆就不明白了。反正,她是相信他的。
蕭則的眼神微動,愣愣地看著他。半晌,他略低下頭,解開係在發冠上的綁帶,緩緩取下麵具。
麵具取下的瞬間,洛明蓁睜大了眼,抬手擋在唇前,差點低呼出聲。她直直地看著蕭則的臉,唇瓣都在顫抖:“怎,怎麼會這樣?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