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她原先的猜測錯了,事情有一個更簡單的真相。
該問的事情基本都問清楚了。
尹蘿和蕭家兄弟出了屋子,回廊上守著護衛,除卻腳步聲便是靜默一片。
蕭負雪看了看兄長,又看了看尹蘿,見他們二人皆不語,主動道:“謝郗所言,大約可信。”
“怎麼說?”
尹蘿想先聽聽他的想法。
她感覺她和未婚夫在思維上還是挺同頻的。
蕭玄舟亦望了過來。
“謝家家風清正,以平亂止惡為己任,謝郗的做法與此相符。”
蕭負雪思索著,“但與先前的猜測,便對不上了。”
“如果,寧芷墨喜歡上謝郗了呢?”
尹蘿提出可能。
蕭玄舟眉梢微動。
蕭負雪詫異道:“可她是為了護衛的恩情……”
“但真正和她相處的是謝郗啊。”
尹蘿按照這種認錯劇情的通用橋段進行猜測,列出依據,“幼年一麵之緣,記掛多年,相處的卻是另一個人。那究竟心悅的是誰呢?”
前者是恩。
後者卻不一定了。
蕭負雪心神輕震,陡然間啞口無言。
雙生子的奇特感應在這一刻玄妙地連結,兄弟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某個荒唐的念頭:
這樁故事,仿佛是在映照當下。
……
尹蘿不大想去見姬令羽。
但這廝不光茶起來真要命,也深諳“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的道理。
做交易,得是有來有往才能安定長久地進行。
尹蘿說自己今晚要去見姬令羽,命守二提點護衛們,不要露了餡。
守二表情難看得如喪考妣,痛心疾首得仿佛尹蘿是被妖媚迷了心竅的主家,即便滿心向著溫柔端莊的正夫也無能為力:“……是,屬下知道了。”
尹蘿生生被她看得心虛了。
今晚就算是去見姬令羽,也絕對不能再出現意外危機事件。
來一次就夠她全年的心臟活躍度了。
姬令羽的裝扮比白日還素些,唯一的區彆是頭發不再束在腦後,綢緞般散開。
隻這一點區彆,就不再是白日的居家溫婉。
媚意悄然,蘊藉風流。
他手中還是那本《夜月》,已經翻了四分之三,腦袋虛虛地靠著床柱,半垂著腦袋,專心致誌地看著。
“我還當你不來了。”
姬令羽將書放到一邊,朝尹蘿這方走來。
尹蘿警覺地退了退。
門外的護衛嚴陣以待,她特意交代過,還約定了暗號。
姬令羽懶散一笑:“你怕什麼呢,恩人姑娘?”
他似乎極會拿捏這等氣息技巧,越到句末吐字愈輕盈緩慢,咬合不清,字眼流連在唇齒間,什麼都不必做,已然滋生了暗昧糾纏。
不是野性難馴,也不是茶香四溢。
又是不同的樣子。
真是狐狸千麵。
姬令羽走到桌旁,提起茶壺。
尹蘿了悟:
原是口渴了。
姬令羽卻將那杯水先遞給了她。
尹蘿沒敢喝。
姬令羽便自己先喝了一口,自顧自地道:“這是我找護衛們求來的。”
求?
茶水不是客房標配嗎?
尹蘿將杯子湊近嗅了嗅,居然是蜜水。
護衛們怎麼肯給他的?
姬令羽自然道:
“他們知道我是你的人。”
“……”
尹蘿可恥地心動了一下。
與情愛無關。
試想,這麼一個無可爭議的大美人,散發素服,說著表明依附的示弱話語,但凡有正常審美的人都得被撥一撥心弦。
姬令羽見她仍然沒動蜜水,眼神微暗,轉了話頭:“你打算怎麼補償我?”
尹蘿隨手放下杯子:“你白日那般行徑,還想要補償?”
應該說他哪兒來的立場要補償?
姬令羽低頭啜飲,慢騰騰地掀了眼簾看她一眼:“你帶未婚夫來見我,還想我怎麼樣?”
“……”
這個對話不大對勁。
尹蘿稍微咂摸兩下,“小妾狐媚勾人”的聯想就再度浮現在腦海中。
可怕!
太可怕了!
這種狐狸要真放在後院裡,那不得天天腥風血雨?
尹蘿幾乎想問他這頭發絲滑是怎麼養的,將這逐漸不可描述的氛圍插科打諢過去。
姬令羽忽然伸手過來,輕擦過她的脖頸:“既然來見我,怎麼還要遮遮掩掩——”
尹蘿反手正正打中他手背。
清脆的一聲響。
姬令羽卻不是為此止了聲息,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方才指腹擦過的那處肌膚,表層敷著的粉已經被擦掉,下方快要消弭不見的星點痕跡上,一道紅痕漸漸浮現。
姬令羽知道她得小心對待,這會兒也不免訝然。
……他的力道過重了麼?
分明沒有的。
“你乾什麼?”
尹蘿不悅地就勢擒住他的手腕。
姬令羽的心思還停在她的頸間新出的那道紅痕。
怪不得……那麼輕也能留下親吻的痕跡。
以後可怎麼辦。
尹蘿注意到他的視線,想起一事:“對了,讓我看看你的脖子。”
姬令羽:“?”
尹蘿指揮道:“你把衣領撥開一點。”
“……”
姬令羽含笑道,“我的手被你抓著呢。”
尹蘿鬆開手。
姬令羽動作施施然,手指放在衣領邊緣,就是遲遲不動。
“你能不能快點?”
尹蘿催促道。
姬令羽輕笑:“那你親自動手如何?”
尹蘿見他隱含挑釁,索性一把扯開了他的衣領。
動手就動手,誰怕誰。
這會兒難道還有人看見不成?
光潔白皙,沒有半點痕跡。
看來吻痕不算在反噬裡啊……
窗戶處傳來猛烈的撞擊聲,一道人影破開夜色飛掠進屋,本是平穩的身形被後方的什麼事物擊中了,重重摔倒在地。
姬令羽臉色一凝,抱著尹蘿往旁側翻滾,避免受到靈力震蕩的波及。
窗戶洞開,月華如練映照入內。
不。
並非月光。
冷光漸近,驚塵琴於夜色中更為皎潔美麗。
謝驚塵……?
他怎麼這麼快就趕過來了?
背著光,尹蘿看不清謝驚塵臉上的表情,感覺他似乎停頓了一下。
地上那道人影試圖趁隙逃脫。
琴弦輕撥。
佩劍應聲而出,劍鳴錚然,將人影製在原地。
謝驚塵束手僵立,隻朝尹蘿的所在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渾身血液幾乎逆流,無所適從。
那半妖將她攏在懷中,衣衫淩亂。她的手還搭在對方敞開的領口處,腦袋微側,露出自己頸邊的紅痕,清晰刺眼。
蕭玄舟此刻就在這間客棧內,她竟冒夜前來與半妖私會。
如此情狀,他們方才該正是在行……
荒淫,放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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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負雪想向兄長說清,自己意欲離去。
事到臨頭,他先躊躇不前。
兄長的靈力還未恢複,需要他的協助;冒然離去,會增大尹蘿懷疑的風險;蘇絳霄所留寶藏還不算真正的結束……
種種理由,不過借口。
兄長說要回臥房休息,他便沒有繼續堅持深談。
問心有愧。
又何能坦蕩自處。
蕭負雪並未入眠,盤腿禪定以求靜心。
眾生道涵蓋眾多,所涉浩繁,需領略世間百態、通曉萬事,方能更好地超脫。
一片空忙的寂靜中,一幅畫麵不斷靠近,真切得仿若身臨其境。
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女子牽著他的袖口,如同握住了救命稻草,哭得梨花帶雨:
“你、明天就、娶我。”
女子抬首,現出那張熟悉明豔的臉龐。
尹蘿。
蕭負雪將定的心緒再度浮動。
尹蘿淚眼婆娑地凝望著他,那般希冀,卻又小心翼翼:
“快點娶我,好不好?”
“蕭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