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瑕的養女就是薑遇。
在薑遇有限的記憶裡,那個青衣佩劍的仙人給了她此生最多的關愛。
薑瑕是在人間撿到薑遇的。
那年薑遇才三歲,村莊被妖獸屠戮,薑瑕趕到時,遙遙看到一個小娃娃坐在荒草堆上哭鼻子。
他走過去,溫聲問:“小姑娘,你可知道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小娃娃抽抽搭搭地隻顧著哭:“……我不知道,我出去玩,回來、回來以後,阿娘、阿翁他們就都不在了……”
薑瑕四下望去,妖獸的氣息已經消散,村莊隻剩血腥味和令人作嘔的屍氣,是他來晚一步。
他在荒草堆前蹲下身,“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期期。”
“期期。”他說,聲音非常溫和,“這裡沒什麼人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期期十分猶豫,阿娘教過她的,不可以隨隨便便地跟不認識的人走。
然而,當她透過臟兮兮的指縫望向來人時,倏爾便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眉眼清俊,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但她看到他,第一個反應卻不是好看,而是乾淨。
乾淨到近乎高潔,連他袖口那片為她揩淚弄上的汙漬,都該是一種罪過。
期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薑瑕於是抱起她,輕聲道:“睡吧。”如雲一般的袖襟拂過她的額稍,被屠戮過的村莊刹那間淡成驚夢後的餘悸,以至於她一覺醒來過後,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形色古樸的院落,心中最後那點害怕與慌亂也散去了,隻是好奇地瞪大眼,望著眼前一個端著藥湯的半大少年。
“他是你的師兄,叫知遠。”薑瑕道,“他剛為你備好藥,你就醒了。”
他把她放在地上,又道:“這裡是‘水鳴澗’,我的洞府。”
期期不知道什麼叫做洞府,不由地四下張望,薑瑕牽著她的手,四處轉了轉,耐心地與她解釋:“洞府,就是尋常人住的宅院,但與宅院又有一些不同,以後你就明白了。此處是徽山薑家,家主在上,凡事都得按規矩來,來人要有源可溯,有名可依,你沒了家,又不記得姓氏,我姓薑,你可以跟著我姓,‘一與清景遇,每憶平生歡’,自今日起,你就喚作薑遇。”
等薑瑕帶著薑遇繞著廊廡,回到庭院,徐知遠還端著藥湯等在院中。
半大的少年走上前,把藥湯遞給薑遇,撓撓頭,“有點苦,我給你備了蜜餞。”
她的村莊被妖獸屠戮,這是一碗祛穢的藥湯,帶著刺鼻的腥氣。
但薑遇還是很乖地接過藥湯,捧著那個比她的臉還大的藥碗,一口氣喝完,隨後拘謹地站著,沒敢喊苦,也沒敢要蜜餞。
薑瑕看她這樣小心翼翼,蹲下身,比了比她的個頭,“我……沒養過你這麼丁點大的小姑娘,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與我直說,你既跟了我姓,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養父。”說著,他笑了笑,就像真的不知道答案似的,“你們那邊是怎麼稱呼父親的?”
喚阿爹。
但是薑遇沒有這樣喚。
不是不願,在家鄉,阿爹常常打她,隻有阿娘待她好,她覺得自己不配有這麼好的阿爹。
她想了許久,學著徐知遠,怯怯地喊了聲:“師父。”
薑瑕愣了一下,片刻,笑著點點頭:“……也好。”
等薑遇在薑家住得更久一些,年歲再長一些,當初薑瑕教給她的一些事理,她漸漸便明白了。
所謂洞府,並不真的要在山中辟出一個石洞來當作府地,它可以是一個傍山而建的宅院,與宅院不同的是洞府中有靈脈,可以讓人修煉,因此也有人把洞府稱作仙府。
而玄門世家,也與人間的宗族也不儘相同。人間宗族以血脈親緣分成大小支係,涇渭分明,玄門世家除了血脈,還要兼顧師門傳承。譬如這一代的薑家,家主薑簧膝下無子,她的三個親傳弟子,皆是旁支裡挑來的傑出之輩,日後薑簧羽化,家主的傳人便該從她師門中選,並不是看親緣遠近。唯一的門第之見,大概是薑家雖然也收外姓弟子,家主之位卻不能外傳。
薑遇如今明白,按照輩分,家主薑簧是她的師祖,人稱一聲老太君,西南邊的另兩個洞府中,住著她的師叔。
兩位師叔門下徒弟眾多,十分熱鬨,而薑瑕,作為薑簧的大弟子,隻收了徐知遠這一個徒弟。
他徒弟收得少,時而有人來請他指點,他倒從不拒絕。
薑瑕是一個非常溫和的人。
眉目是溫和的,性情也是溫和的,他會細心地為尚不會用靈力禦體的薑遇準備冬衣;會在徐知遠出錯劍招時,不厭其煩地教導;他在薑家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