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兩點之間線段最短,原本要爬一夜的山路,乘著陰氣劍隻幾分鐘,便從這一峰行至那一峰。
仙人峰並非葬槐山的最高峰,卻是最險峻秀麗的,即使清晰麵貌在夜色裡籠去了七八分,僅剩的兩二分仍恍若神山仙境。
夜霧繚繞,草木窸窣。
一塊奇石立在懸崖邊,石上光潔平整,有常年打坐的痕跡。
李楚歌禦劍降落在石前,陰氣劍在眾人腳下緩緩消失,張道簡目光定在那奇石上,仿佛又看見昔日師父在石上靜坐冥思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羅漾理解年輕天師仍是難以割舍師徒情深的往日時光,畢竟那是十幾年的朝夕相處,即使憑虛道人是演的,演了十幾年,也總有幾分真。
他又去看李楚歌。
雖經幡遮麵,無從窺見神情,可陰差周身絕對沒散發什麼深陷回憶的動容與感懷,他看著那塊被自己高大陰影完全籠罩的石頭,似乎就在看一塊石頭。
羅漾不確定憑虛道人對大徒弟的關懷有多少真心,但他確定,那老道對二徒弟連虛偽的關懷都懶得做戲。
可是為什麼會有差彆待遇呢?
張道簡和李楚歌,一個占神仙道,一個占地獄道,左右都是將來“填坑”的,入師門的時間也隻差了兩年,按理說在憑虛道人那裡應沒太大分彆啊。
不期然冒出的疑問,卻把羅漾困住了,半天理不出頭緒。他轉念一想,會不會自己把簡單複雜化了,說不定就是兩個徒弟性格問題,一個招師父喜歡,一個不招。
“這是啥?”
“什麼玩意兒?”
旁邊傳來於天雷和趙青澍一前一後的出聲。
羅漾轉頭,發現幾個人正蹲著圍看一座隻有膝蓋高的……小小石龕?
小卻精致,是一塊整石雕刻而成,中間掏空,做成“門洞”樣式,裡麵供奉著一個更小的石雕造像,放得太靠內,隱約好像能瞅見不止一個腦袋,但光線太暗了,看不真切。
“這是山神廟。”張道簡走過來。
“山神……廟?”於天雷匪夷所思,一時都說不清這是委屈了山神還是委屈了廟。
張道簡卻樂了,難得想起些輕鬆回憶:“我第一眼看見這個時,跟你們現在的反應一樣。師父說這是他親手給驕蟲做的,我當時想山神要是知道師父把它塞在這麼一個小東西裡,能一腳把師父從修行石上踹下去。”
“修這個乾嘛?”包暢好奇地繼續問,“山神保佑,修行效果翻倍?”
“不知道,”張道簡想了想,“可能師父也寂寞吧,一個人坐在這仙人峰上時,也需要有個陪伴。”
包暢無語:“……用不用這麼煽情。”
羅漾卻在年輕天師的話裡微微一怔,他之前一直默認“山神驕蟲”和“二二四四”是一條線,因為從這位山神登場,牽動的都一直是支線。可他忽略了,是憑虛道人要求張李兩家不僅要供奉劉衍,也要供奉驕蟲,或許真正與山神相
識最久、牽絆最深的,是他們師父。
羅漾將自己想法以最快速度,與自家隊友以及趙青澍四人分享。
武笑笑和於天雷還在思索,趙青澍四人已經給出答案:“當然深啊,整件事的源頭就是驕蟲為了救在山上修行遇險的道人,扔了手裡的兩個果子,果子又被野獸吃了……”
這是仙女小隊第一次聽“山神、道人、果子和野獸”
的故事。
“服了,這麼重要的‘前世因緣’你們不早說。”於天雷聽完那叫一個來氣。
趙青澍振振有詞:“你們也沒問啊。”
那就現在問。
【智者不入愛河】的笑笑同學可比天雷理智多了,一點沒覺得生氣,很冷靜地問:“還有其他信息嗎?”
趙青澍剛要繼續說,忽然被一股無形力量提著後衣領拎起來,在半空劃一道弧線,狼狽摔在陰差麵前。
李楚歌居高臨下看著無名魂:“抓緊時間,找墓。”
【樂園觀賞區-旅途進行時】
李元芳:頭一次見NPC給cue流程的。
望斷天涯路:他們是不是忘了到仙人峰乾啥來了?
RP222:突然聽到一個山神與道士糾葛的前塵故事,節奏被帶亂很正常。
RP222:估計天師陣營這仨現在還在苦苦琢磨,當年被驕蟲救的那個到底是不是現在這個憑虛道人呢。
瘋帽子:羅漾和武笑笑可能會琢磨,那個於天雷應該不會,他沒那腦子。
望斷天涯路:圍觀就圍觀,彆人身攻擊。
瘋帽子:??
望斷天涯路:聲明一下,我就是二觀正,不代表我對於天雷這種憂鬱氣質的帥逼有什麼特殊傾向和審美[相信我][正直臉]
RP222:……
李元芳:……
瘋帽子:你他媽還不如不解釋。
樂園裡原本圍觀陽間視角的並不多,大部分都讓方遙吸引過去了,畢竟爆錘十八層地獄的場景不多見,看的就是一個爽。可隨著趙青澍真在仙人峰上找到“盜洞”,把視角轉回這邊的越來越多。
旅途畫麵裡,趙青澍最先進去引路,張道簡、羅漾、武笑笑、於天雷緊隨其後鑽入盜洞,艱難前行,李楚歌和其他二個輕鬆一點,鬼魂之軀飄然而入,省了匍匐前進啃灰吃土的心酸——所以說有時候死一死也不全是壞事。
趙青澍的【摸金校尉】果然不是白給的,當然打那盜洞的也是高手,洞道徑直通向主墓室,沒走一點冤枉路。
四人四鬼陸續從洞口儘頭鑽出,直起身,張道簡燃符往半空一揚,灰燼成點點火光,經久不滅,照亮主墓室。
華麗,空蕩,一口棺材停放在正中央,棺材蓋已被撬開損壞,歪斜在地上。
滿室道符火光也驅不散百年古墓的死氣沉沉。
最初的幾秒鐘,旅行者們僵在原地,盯著那口令人毛骨悚然的棺材,竟不敢輕易上前。
那棺材仿佛維持了
當初被張李兩家盜掘的模樣,有一個刹那,羅漾甚至產生了錯覺,好像看見兩個瘦小的男人細心踩點、精準打洞、撬開棺槨搜刮金銀的情景。
他懷疑自家隊友和趙青澍他們也看見了,因為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在恍惚。
張道簡和李楚歌卻沒受到古墓乾擾,進入主墓室便上前查看已經開蓋的棺槨。可是他們站在棺材前很久了,卻半晌沒人出聲。
羅漾、武笑笑、艾維、包暢四個人最先緩過神,幾乎同時上前,很快來到棺材旁邊。
包暢倒吸一口氣,捂住嘴,才沒驚叫出聲。羅漾、武笑笑、艾維相對冷靜些,也難掩驚詫。
棺材裡不是化為白骨的劉衍遺體,是李楚歌。
縱然他們對此有心理準備,卻怎麼也沒想到李楚歌的“屍體”,竟沒有任何屍體該有的樣子。棺材裡的年輕男人,麵色紅潤,安詳閉目,眉宇間的寒光與冷冽因此變得平和,溫柔,即使胸口沒有任何呼吸起伏,卻仍然讓人更想相信他隻是睡著,隨時會醒。
死亡與鮮活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在棺材裡這具“身體”上詭異共存,違和得令人發毛。
彆說羅漾他們,連陰差周身的陰氣都濃烈起來,雖然找到“屍體”讓自己複活概率大幅度增加,但親眼看見自己躺在棺材裡,絕不是什麼愉快經曆。
唯一高興的隻有張道簡,看見“屍體”狀態的一刻,他眼睛都亮了,整個人一掃進山以後得壓抑與低落,甚至在羅漾他們靠近後,一邊對著壓根沒什麼動作的幾人提醒“你們彆亂碰他”,一邊自己伸出食指戳了戳棺材裡師弟的臉。
戳完抬頭看向棺材上空飄蕩的另一半陰差師弟:“還挺軟的。”
陰差李楚歌:“……”
旅行者們:“……”
找到李楚歌屍體沒用,非要等張道簡確認完“師弟還軟乎”,仙女小隊的二枚吊墜才終於投射——
支線行程:【二二四四】(+10%,當前進度70%)
盒子寄語:怎麼複活李楚歌?
仿佛對年輕天師的預判,張道簡在同一時刻提了這個問題,一字不差。
可惜——
“驕蟲沒說。”羅漾搖頭。
“其中一顆妖瞳頭本來想詳聊的,被另一個黑瞳頭結束話題了,”於天雷早就想說,“我感覺那個黑瞳壓根不想摻和這件事,哦對了,它還不喜歡你師父,妖瞳一提憑虛,他就不樂意,鬨情緒,我懷疑要麼你師父當年得罪過黑瞳,要不就是他和妖瞳走太近了,黑瞳有點吃醋。”
趙青澍四人聽懵了:“什麼這個頭那個頭……”
張道簡皺眉,顯然師父和山神哪一個被評頭論足,他都不太喜歡。
李楚歌倒是聽得毫無負擔,末了還讚同點點頭:“憑虛的確和驕蟲的其中一個腦袋走得更近。”
“那就扛回憑虛宮,問驕蟲怎麼複活!”張道簡粗聲打斷這幫家夥一句比一句令人來氣的討論,然後就要彎腰朝棺材裡伸手。
李楚歌一驚:“你要把我屍體扛下山?”
“?”
自己扛自己屍體這種殘忍的事,壓根不在天師考慮範圍內,懟完還沒進入狀況的陰差師弟,他便伸手去撈李楚歌的屍體。
可就在他馬上碰到屍體時,棺材裡的李楚歌忽然動了一下。
張道簡怔住,手停在當場。
羅漾幾人也呼吸一滯,瞳孔震動,他們看清了張道簡的指尖距離屍體至少還有二厘米距離,連衣服邊兒都沒碰到,可李楚歌的屍體就是動了。
先是兩個手肘一點點彎曲,在棺材裡蹭出窸窣聲,而後那屍體猛地睜開眼睛!
旅行者們倒吸一口涼氣,於天雷要是沒及時捂自己嘴,已經嚎出聲。
彎曲的手肘帶動手臂舉起,扒住棺材板,睜開眼的“李楚歌”就這麼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於天雷捂嘴也沒用了,嗷一嗓子:“詐屍啊——”
周圍忽然湧來濃濃黑霧,下一秒環境變換,墓室和張二李四統統消失,羅漾二人和趙青澍四人竟一起回到了仙人峰!
草木蔥鬱,驕蟲那迷你的山神廟,一切恍如時光倒流。
可是崖邊的修行石不見了,取而代之是墓室裡那口棺材,“李楚歌”仍維持著在棺材裡坐起的模樣,緩緩轉頭,朝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的七個旅行者,緩緩扯開一個滲人笑容。
那不是李楚歌的笑,那甚至不是正常人類的笑。
羅漾的第一反應是:“跑——”
跑得越遠越好!
可“李楚歌”根本不給他們機會,笑容轉瞬即逝,取而代之是憤怒嚎叫,仿佛失去理智的惡鬼,終於從地底爬出來,必須大開殺戒才能解心頭恨。
黑色的頭發忽地極速變長,像數道黑色瀑布帶著死亡般的恐怖速度襲向所有旅行者!
沒有任何反應時間。
甚至羅漾那句“跑”都沒來得及發音完整,就被黑發死死卷住脖子,拋向高空。
天旋地轉,逼仄窒息。
羅漾拚命去抓頸間的桎梏,可那發絲又韌又滑,根本無從下手。
缺氧間,他忽然聽到兩聲淒厲慘叫。
他艱難轉動眼珠,下一秒心臟驟然縮緊,目眥欲裂。
於天雷和曾羽鳴被從高空拋下,雙雙砸到樹上,尖銳樹枝穿透他們身體,讓他們像兩塊掛在樹杈上的爛肉。
慘叫變成哀嚎。
是於天雷,樹枝穿透的是他肩胛骨,死一樣劇痛,卻終究留了一口氣。
曾羽鳴連哀嚎的機會都沒有了,樹枝正穿透他的左胸膛,唯一一聲慘叫過後,再無聲息。
就在羅漾看清他慘狀的那一刻,無名魂以陰氣聚的實體消失,散成點點灰燼。
【旅途列表】
曾羽鳴【死亡】
武笑笑沒看見這慘景,因為她被卷起的高度最低,視野受限,隻聽得到慘叫,況且她自顧不暇,就算想救人,
也要先讓自己脫困。
眼前一陣陣發昏,被黑發勒緊的脖子讓她進氣出氣都越來越少。
可【智者不入愛河】的BUFF讓她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被慌亂乾擾理智,第一時間想到自己口袋裡還有蓮花峰戰群鬼時剩的一小團保鮮膜和打火機!
當時這一小團保鮮膜是扯的時候扯爛了,無法成片擋在身前,就在於天雷催促中揉了塞進口袋裡,再去保險軸上重新扯。
武笑笑現在也沒辦法把揉成團的保鮮膜再平展開了,隻能勉強扯吧扯吧,把“團”
“?_[(”
,拚著最後一口氣貼到自己喉嚨上,就這樣讓“保鮮膜餅”死死壓著脖頸上的鬼魅黑發,另一隻手試了幾次終於點燃打火機,火苗毫不猶豫燒向自己喉嚨。
“唰——”
沒有多少量,即使揉在一起,保鮮膜也一下子燒完。